黑发的青年在黑夜中睁开眼睛。
他被唤醒了。
至于被什么,他还在尝试思考。
因为是强行醒来,他的脑袋还没有从梦的沼泽中完全挣脱出来,所以他暂时还没有办法思考。
只知道自己的四肢僵硬无比。
因为……冷。
那包裹了全身的冰凉感,他好半天才和冷对应上。
可虽然外面是永夜,但因为快要入夏,并不会冷到把人冻醒的啊?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他侧过头,头发与枕头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刺耳且响亮。
昨晚关上的窗户……被打开了。
窗前站着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
悦耳的女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看来对方应该中招了。
司徒镜缓缓坐起来。
月光明亮无比,逆着光线,他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
黑色的衣服和……粉色的长发。
“既然都穿夜行衣了……这么显眼的发色不打算遮一下吗?”
司徒镜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了。”
女声淡淡地回复他。
“就当是满足将死之人的愿望嘛。”
对于她真的在回应他的话,司徒镜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
窗边的黑影稍微动了一下。
“那就告诉你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因为说不定你们都会死呢,所以满足一下你的愿望也无妨。”
她顿了顿。
“因为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我不是说了嘛,你们都会死。”
“但你说的是‘说不定’啊,也就是说还有不死的选项对吧?”
司徒镜站起身,稍微伸展了一下。
“感觉……你对我的出现不是很意外嘛。”
黑影又动了动说。
“就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样也不尖叫也不逃跑的,明明知道你布下的警戒符的效用已经结束了。”
正如这个黑影所说,他睡前在自己房间的门窗周围贴上了许多警戒符,这是一种比较廉价的,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符纸,会让踩住的人四肢僵硬,并用寒冷来提醒布下这些符咒的人。
但最多也就只能持续几个呼吸的时间,所以,对方早就可以有所动作了。
但是她没有。
“既然是来杀掉我的,为什么不动手啊?不怕我现在跑出去喊人吗?”
司徒镜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谨慎的盯着对方的动作。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向对方求证了,但眼下,对方显然来者不善,他首要的目的是想办法脱身。
面对修炼过的人,脱身何其之难。
“你跑不掉的。”
对方也熟知这一点,所以语气十分轻松。
“不过在杀掉你之前,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对我的出现不觉得惊讶。”
“别看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其实内心已经惊讶的不行了。”
“还有功夫贫嘴……看来你真不觉得我会对你造成威胁啊。”
黑影歪了歪脑袋。
“我真的对……”
在司徒镜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一道劲风袭来。
那黑影前一瞬间还歪着脑袋,下一瞬间就已经几乎扑到他的面前了。
在她的手中,两柄弯刃闪闪发光。
“你们做杀手的怎么都这么喜欢趁人不备偷袭啊。”
他赶忙向侧边闪躲,然后立刻向门边跑去。
对于这一下的突然袭击,他其实预判到了,在对方刚刚动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闪躲,但……
右臂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即便已经提前开始闪躲,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躲过。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那火辣辣的地方向下流出。
是血。
对方确实想置他于死地,要是刚才没有躲开,这一击就会命中他的心脏。
“什么叫‘都’啊?”
她用和行为完全不符的云淡风轻的声音说。
刚才一击落空之后,她立刻调整了姿势,藉着前冲的势头在墙上轻点一下,调转方向朝司徒镜再度扑过来。
那身影矫健无比,就像是一只捕食猎物的猫那样优雅。
也像猫一样对待猎物毫不留情。
在他的身后,是走廊方向的门和窗户,对方如此凌厉的攻势倘若扑空,一定会对它们造成破坏,这样就能给自己争取足够多的时间,或者……有人会听到异响上来查看。
一旦有第三个人介入,他能生还的几率就更大了。
然而。
司徒镜猛地一个翻滚跑到朝外的窗边。
为了能看清对方的下一次出手,他再度面向这个黑影。
于是他就看到了。
“好厉害的轻功。”
自己的计谋就这么被打破,司徒镜有些不甘的说。
在对方的落脚点以及,手肘和那易碎窗户接触的地方,有真气组成的莲花在那里绽放。
是利用真气做成了代替的落脚点了吗?
看来和修仙者对垒,不只是体质和力量等的全方位碾压啊。
“在这里留下真气的痕迹,不怕有人循着它们找到你吗?”
“作为杀手,消除自己的痕迹是必修课。”
在真气做成的莲花状落脚点稍作休息,她再度扑来。
这次似乎是为了防止司徒镜再次向两边闪开,她伸展双臂,两柄弯刀由内向外交错挥出。
这可真是……
令人羡慕呐。
要是他能有这样的力量,复仇对他来说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可惜……
司徒镜一边向下倒去一边想着。
左右和上方的路线都被封住,想要逃离这一击就只能从下方尝试突围。
但是。
在他试图一个滑铲从下方脱离的时候——对方直接把他按倒在了原地。
看来刚才的双刀只是佯攻啊……
对方以跪姿骑在了他的身上,大腿用力钳住了他的胯部,锁死他所有可能逃跑的动作。
那两柄闪着樱色光芒的弯刃高高举起,就要向他的胸膛袭来。
已经没有办法逃脱了。
面对实力绝对是碾压级的对手,能击败对方或者造成平局的手段只有一种,那就是——语言。
“你不想解决吗?”
“解决什么?”
刀刃停在了空中。
“找到罪魁祸首。”
“我就是罪魁祸首啊?”
黑影疑惑的偏过头。
“这黑雾……无尽的夜晚……你也想让这些异象消失的吧?”
毕竟……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你有办法解决这个?”
这话语似乎是奏效了,黑影饶有兴趣的反问他。
“还没有……但,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我帮你解决事件,你先不要杀掉我,如何?”
司徒镜试探性的问。
“唔……确实可以,但……哪怕没有你的帮忙,只要我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事情一样得以解决。”
黑影思索了片刻,果断地说。
语言上也无法抗衡。
对方显然是个聪明人,也和他一样意识到了这阵法和异象的缘由。
那事情的正体是什么司徒镜尚未可知,眼前的这个杀手也一定不知其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不是为了杀人。
这阵法的存续,是以人活着作为条件的。
理由就是那为了维系阵法所需要的庞大真气量。
一定是某个组织为了某个事情而设置的阵法。
为了使某个事情顺利发生,为了达成某个目的。
需要活人才能达成的目的。
得出结论的杀手,再度运起真气。
弯刃——一瞬间落下。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司徒镜紧张的闭起眼睛。
可……痛感却迟迟没有传来。
他睁开眼。
弯刃在快要没入他的身体时,再度停下了。
“你……”
她说着,但身体一动不动。
或者说,做不出动作。
“看来这种警戒符确实对修仙者比对普通人有用的多啊。”
司徒镜感叹道,赶忙抽身出来。
他的左手,在刚才对话的时候就在摸索着旁边的地面。
所谓的对话也只是分散一下注意力的手段而已。
但……问题依旧很棘手。
可,这个黑影却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了。
下一刻,那矫健的身影再度向他袭来。
比上一次定身的时间要短不少,果然这种符咒短时间内不能连续使用啊。
司徒镜站在窗边思索着。
倘若自己往门口跑去,一定会在开门之前就被恢复过来的她从背后刺杀。
唯一脱困的地方就只有这个窗户了吗?
四层的距离。
不,严格来说,是三层半的距离?
即便跳下去,也不保证对方不会追过来,但倘若不跳,一定没办法脱身。
所以……
黑衣的青年,向后跃起。
向着黑影来时所在的那大开的窗户外面跃起。
黑影已经扑到了他所在的位置,可是,他已经跳跃了出去。
藉着大亮的月光,那黑影的真实容貌展现在了司徒镜的面前。
只是惊鸿一瞥,却在司徒镜心里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带着这个印象,他向地面坠去。
还好这个客栈每一层的房檐都比上面的一层宽,所以司徒镜在一楼的房檐出挂了一下才重重坠地。
剧痛传来。
那个粉色头发的杀手并没有坠下来,只从窗口看了眼他,就闪身飞入夜色之中,然后消失无踪。
“看来是十分谨慎的人啊。”
司徒镜躺在地上说。
这强大的冲击力令他的五脏六腑都颠三倒四的,一时半会也站不起来。
也没有人听到动静前来查探。
毕竟是半夜嘛。
虽然那月亮的亮度已经可以和白天媲美,但还是夜晚。
“月亮……又变了……”
在他视野的一角,白天还是半轮的月亮,已经快要变成满月了。
只差一个弯月牙还是黑色,其余地方,都盛放着洁白的光。
“咕哎?客人?”
客栈的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性睡眼惺忪的看着他。
那刚睡醒的朦胧美貌,让地上的青年一下子愣住了。
对方见他没有回答,走了过来。
真是毫无防备啊……
司徒镜感叹。
“客人你怎么在这?”
“我晒晒月亮。”
“大半夜的吗?”
“老板娘你怎么醒了的?”
“唔……白天睡多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
“也是……毕竟老板娘你睡得早嘛昨天。”
司徒镜缓缓爬起来。
下午他们带着有些虚弱的落钰回来后,浅绛河就哄落钰睡了,一直睡到现在。
“客人你怎么流血了?”
落钰眯着眼指着他还在不断流血的右臂说。
“没事……划伤了而已。”
“这么大的口子怎么可能没事,来,我帮你包扎一下。”
“没关系的……”
“快过来!”
喔,没想到刚睡醒的老板娘居然是这种性格的。
她拉着司徒镜在大堂坐下,然后去柜台后面翻箱倒柜的找出一瓶药膏和一些绢帛,开始给司徒镜清理伤口。
“咝……”
药品传来的刺激感让司徒镜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马上就好了!”
落钰皱着眉头吵他。
“……麻烦老板娘了。”
“我就不问你是为什么受伤了,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咱们被困在这里,真的出什么事情也找不到医师给你治疗啊。”
“落钰小姐你才是,白天的发烧好点了吗?”
“唔……”
她左右晃了晃脑袋。
“感觉上……是好了,可能是劳累的了吧,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那就好。”
司徒镜点了点头,默默地把这个可爱的场景收录在自己脑内。
“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说。
“谢谢老板娘……这么晚了真是麻烦了……”
司徒镜抚摸着自己的右臂,有些惭愧的说。
“不麻烦啊,客人你一定要小心一点哦?”
落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笑容让他无法面对。
明明之前他还在想着制造出来响声,把她们引上来置于险境。
明明对她这么无情,但是……
却还在恬不知耻的接受她的帮助。
真是不知廉耻啊。
司徒镜长叹了一口气。
“那我继续回去睡咯?”
落钰再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晚安客人……”
“等一下,”
司徒镜叫住了正准备回卧室的落钰,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有红色纹路的黄纸。
是他早先布在房间里的警戒符。
“我找到一点警戒符,落钰小姐你可以把它洒在窗口和门口,这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袭击了。”
“啊?哦……谢谢客人。”
落钰一边揉眼睛一边接过符纸。
“不客气。”
司徒镜抱着胳膊说。
但是,一度想过牺牲她的自己没有接受她的道谢的立场。
抱着这样的厌恶,今晚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