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之地,坐落于昔日被深渊毁灭的龙之国度阿瓦隆之旁,几乎与那道直入天穹的巨大屏障紧紧相依。
站在此处抬头仰望,屏障如同一面无边无际的不透明墙壁,几乎将天空硬生生截断,令人望而生畏。
向西南方向望去,便是提丰帝国,这是一个由龙裔统治的兽人国度。
不过,提丰虽以兽人为主体,但其境内却也汇聚了形形色色的外来者。大量来自矮人国度尼德威阿尔的北方矮人常年活跃于此,他们中有些是迁徙而来的工匠,有些则是早已在此定居的原住民。
此外,各类魔族的身影在提丰的街巷中也并不罕见。可以说,这是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国度。
开放的政策固然带来了繁荣与多元,却也埋下了动荡的种子。
提丰的治安一度跌入谷底,街头斗殴、劫掠杀戮几乎成为家常便饭。最终,一场震惊世界的“雾月内乱”彻底撕开了这个国度表面的平静。
在那场动乱中,无数兽人沦为奴隶,各类罪行如瘟疫般蔓延,整片土地陷入了难以挣脱的混乱之中。虽然后续的平叛行动勉强稳住了局面,但提丰所承受的创伤却久久无法愈合。
动乱平息之后,大批法外狂徒趁乱逃往边境之地,企图躲避提丰执法者的追捕。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确实成功了——追捕人员因惧怕那片地区潜在的深渊污染,纷纷在边境之外止步,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那些亡命之徒就此逃过一劫,在深渊屏障的阴影下安营扎寨,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巢穴。
此后,边境之地的恶名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不法分子闻风而至,将这片三不管地带视为理想的藏身之所。
昔日的荒芜之地渐渐沦为犯罪者的乐园,其影响力也从提丰一隅迅速扩散至整个世界。
至此,边境之地彻底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一片聚集着无数罪人、被遗忘在光明之外的恶土。
…………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三百多年前那次深渊污染,起因只是一些污染从屏障的裂隙中溢出来了。”
“当然,不用担心。那处裂隙已经被我修好了,污染也就随之停止了。”
伊丽莎白三言两语解释完毕,利斯特拉却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还有什么疑惑吗?”
“不……不是疑惑……”利斯特拉面无表情地哭丧着脸,“我只是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不对,我肯定是忘了什么东西……”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伊丽莎白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中又带着几分认真,“有些时候,忘却反而是一种好事。”
“嗯……倒也是。”利斯特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毕竟我现在过得也不赖,没必要自找没趣,对吧?”
“乐观点总没错。”伊丽莎白笑了笑,“整天苦大仇深的,指不定哪天就扭曲成『灾厄』了。”
“嗯。”利斯特拉赞同地应了一声。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伊丽莎白随手从桌上顺走了一颗苹果,自然地啃了一口,边嚼边含糊地摆手,“拜拜喽~”
绮莉呆呆地望着伊丽莎白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张了张:“我的苹果……”
“?”
伊丽莎白脚步一顿。显然,她听见了那声微弱的抗议。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啃了一口的苹果,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囫囵吞枣般将整个苹果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紧接着,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振翅飞走了。
“…………”
“?”
利斯特拉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何意味啊?
而且……嗯……
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如果要回居民区的话,她是不是飞反了?
算了算了。利斯特拉摇了摇头,懒得再深究。
兴许她也是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办呢。
默默地收回目光,利斯特拉随便装了一点简单的食物,准备给艾塞莉娅带回去当早餐。
“嗯哼~”
还是这样的日子舒服啊。
毕竟……有几个人是真心喜欢打打杀杀的呢?
…………
与此同时,“奇美拉”生物科技公司地下。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息。倪克斯抱着一摞文件,穿过最后一道气密门,来到了埃利奥特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但这里的布置更像一间实验室。
操作台上摆满了器皿和仪器,墙角立着几排冷藏柜,嗡嗡的低响从未间断。
而此刻,埃利奥特正俯身于实验台前,专心致志地解剖着什么。
“这是……什么?”
倪克斯凑上前,目光落在那条躺在台上的狰狞节肢上。
那斑斓的外骨骼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断口处渗出某种干涸的胶状物。
“星之彩的肢体。”埃利奥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不过祂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活性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用于移植。”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解剖工具,摘下手套,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所以,倪克斯,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抬手捂住了半边脸上的面具,仰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管。灯管偶尔闪烁一下,似乎是已经使用很久了。
“我们调查到了逃跑的鬼车的踪迹。”倪克斯将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一小队调查人员追踪到了鬼车的行踪,已经撰写了报告。请您过目。”
“嗯。”
埃利奥特移回视线,接过报告。
他低头翻阅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他似乎感到了疲惫,放下文件,用手指揉捏着太阳穴。
倪克斯站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埃利奥特大人……您当初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前往那里,和曾经的二十一号实验体战斗呢?”
“嗯……”
埃利奥特不自觉地抬起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我只是莫名地感到……愤怒。一种出离的愤怒。”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倪克斯。
“那些孩子……你看,他们本来应该都能活下来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只要他们愿意接受进一步的治疗……大多数人是能活下来的,对吧?”
“可是,我说了,我需要他们,他们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死亡。虽然我仍然能感觉到他们就在我的体内……但这样,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我是个魔鬼,倪克斯。”
话音刚落,他脸颊皮肤下的某样东西突然剧烈地蠕动了几下。他迅速伸手,然后将其死死地摁了回去。
倪克斯垂下眼眸,莫名地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您说得对。我们……都是魔鬼。”
“不过,往好处想——”她抬起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我们还能意识到这一点,说明我们还没完全疯掉,不是吗?”
“嗯,没错。”埃利奥特的状态似乎好转了一些,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所以,我们必须继续下去。”
他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那么,准备动身吧。”
倪克斯立刻会意:“我明白了,您是要亲自去追踪鬼车——”
“啊,不是。”埃利奥特打断了她,“我只是饿了,准备去吃饭了。”
“?”他瞥了一眼倪克斯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倪克斯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啊……抱歉。那需要我给您把饭送下来吗?”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一趟食堂就行,也顺便去看看大家。”
埃利奥特摆了摆手,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条僵直的节肢,目光复杂地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中。
…………
地面上,公司内部的景象截然不同。柔和的暖光从天花板的灯带中均匀洒落,墙壁上挂着几幅装帧精致的海报和员工照片,走廊里偶尔有研究人员端着咖啡匆匆走过,彼此交谈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隐约还有一丝咖啡豆的香气。
毕竟,“奇美拉”生物科技公司明面上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生物科技企业,研究的都是一些常规的生物技术和生物制药,维持着体面而低调的口碑。
所以,也没人会把这栋干净明亮的建筑与地下的那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埃利奥特走进食堂的时候,正是午餐的高峰时段。
食堂宽敞而明亮,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长桌旁坐满了穿着白大褂或便装的员工,餐盘里的食物冒着热气,交谈声和刀叉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但并不刺耳。
他刚踏进门,便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埃利奥特先生!”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端着餐盘路过,立刻停下脚步,朝他微微欠身。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敬意,甚至有些紧张,就像是学生见到了敬重的导师那样。
“嗯,你也来吃饭了吗?今天伙食怎么样?”
埃利奥特笑了笑,语气随意地问道。
“还不错,今天有红烧排骨!”年轻人笑了笑,见他没有架子,便放松了一些,“该说不说……招聘玖龍的厨子,这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更多的目光聚拢过来,随即,食堂里此起彼伏地响起问候声——“埃利奥特先生好”、“您也来吃饭了”……有些人只是远远地点点头,有些人则会走到近前多说两句。
无论哪种,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真切的尊重和感激。
埃利奥特一一点头回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并不知道这家公司真正的内幕。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为一家普通的生物科技公司工作,研究着救死扶伤的药物,偶尔攻克几个技术难题。
他们不知道地下实验室里那些被掩埋在混凝土与谎言之下的东西。
但还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那些从公司资助的孤儿院里长大、后来进入这里工作的孩子们,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都默契地不追问,不声张,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感激——也许是更勤勉的工作,也许是在他路过时多停留一秒的目光。
埃利奥特想起那个曾经瘦弱得像个纸片的女孩,如今已经是研发部门的一名骨干。
她每次见到他都会笑着打招呼,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就算是被人说是虚伪也好,他也的确帮助过这些人——切切实实地、毫无保留地帮助过。
那些孤儿院的资助,那些免费的治疗,那些在别人走投无路时伸出的手……都不是假的。
只要能减轻一点心底的罪恶感,哪怕只是一点点,他都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这么想着,端着餐盘在窗口打了一份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热汤。
“埃利奥特先生,这边有空位!”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循声望去,是研发部的几个老面孔,正朝他招手。
他笑着走过去,坐下,很自然地融入了他们的谈笑中。
“听说您前几天亲自去了一趟现场?太拼了吧……”
“没什么,活动活动筋骨。”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地应道。
“下次带上我们呗,整天坐实验室腰都要废了。”
“得了吧你,上次被拖着回来的不就是你吗?”
笑声在餐桌间蔓延开来,缓缓扩散到周围的座位上。
埃利奥特吃着饭,听着身旁的员工们闲聊今天的实验进展、周末的计划、哪些新菜好吃,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他的面具贴在脸颊上,有些闷,但他已经习惯了。
所以啊……习惯了就好……
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