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外的甬道上,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窗前。
林振天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外袍,袍带没有系,松松地耷拉在身侧。他本来只是放心不下,想来问一句布料合不合身。可他走到窗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叩门,就听见了房内那声压得极低的闷响。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弯着,离窗棂只差三寸。
他没有进去。他把那只叩门的手收了回来,拢进袖子里,就这样站在窗外,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一动不动。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剪影——一个是林子秀在镜前站立的侧影,肩背没有他记忆中那么挺直,微微有些佝着;另一个是翠儿弓身收拾针线筐的轮廓。
他看见林子秀抬手虚虚描摹镜面的动作,看见她的肩头在烛光下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听见她轻声说了句什么,隔着窗纸听不清楚,可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不是苦中作乐的那种,是真的、发自心底的松弛。
接着他听见翠儿闷闷地回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笑声很轻,像夜风里摇动的铃铛声,不小心漏出来便赶紧收住了。林振天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女儿的房里听过笑声了。
他把目光从那扇窗上移开,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暗云层叠,只有宅院廊下的两盏灯笼散发出一圈昏黄的光。
他低下头,对着手中的灯笼火苗张口想说点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伸手揉了揉眼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身后的窗户。揉完眼眶,又揉了揉被夜风吹得发僵的面皮,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站了半宿,连门都没敢敲,你这爹当得跟做贼似的。
他在窗外又站了半盏茶的工夫,直到房里吹灭了烛火,窗纸上只剩一片幽暗,才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脚上的布鞋踩在青石甬道上,没有什么声响,只有袍角偶尔带起一两片落叶,发出细细的哗啦声。走到甬道拐角处,他忽然站住了,回头朝那扇暗下去的窗户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这个犟种,随我。”
翌日清晨。
林子秀推开房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里的老槐树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中有露水和泥土的腥味。她跨出门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锦袍改得正合身,肩头垫了一层薄薄的软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站直了身子看不出什么破绽。袖口那条她从前死活洗不掉的老墨迹被裁缝巧妙地保留了下来,嵌在新袖口的滚边内侧,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是父亲的安排,她不用问也知道——连夜改袍,天亮送到,这种事只有父亲能办得出来。她甚至能想象父亲半夜敲开裁缝铺门的时候,那个可怜的老裁缝多半是披着一件袄子、踩着一只鞋、以为家里着了火。
翠儿跟在身后,将洗漱用的铜盆端进房内放好,又捧来梳洗的水,浸润了素帕,拧得半干,双手递给林子秀。递帕子的时候,她偷眼打量了一下少爷的脸色——昨晚折腾到那么晚,眼睑下果然泛着青,但精神头瞧着倒不坏,甚至比昨天还多了几分神采。
林子秀接过素帕,却没有急着擦脸。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胸口的软缎束得紧,呼吸不能太深,每一口气都只能吸到七八分满。她没有烦躁,只是站在那里,把这一口不够满的气慢慢吐出去,又慢慢吸进来,一边吸气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七八分就七八分吧,总比被勒成一根随时要断的琴弦强。
她把素帕捂在脸上,凉意从面颊渗进骨子里。擦完脸,她把帕子递给翠儿,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比从前慢了许多——那软缎束着胸口,不能大步跨,不能用力甩臂。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先踏稳了,再挪下一步。这种走法不像从前那个走路带风的少年林子秀,倒像一个刚刚学会拄拐的人,一步一顿,带着一种谨慎的、慢慢找回来的踏实。走了一段,她在心里自嘲:好嘛,以前走路像风,现在走路像在冰上找钱的。
翠儿在后面跟着,看少爷那副专心致志踩石板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教弟弟走路的情景。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拿少爷比弟弟,太不敬了。但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想笑,只好低头假装咳嗽,把那声笑闷在了嗓子眼里。
她推开正厅的门,林振天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月白锦袍,腰束革带,发髻高挽——若是不细看,只当是个清瘦些的少年郎。可林振天看得细。他看见她的眼睑微微泛着青,是昨夜熬出来的。他看见她的呼吸比平时浅,每一口气都只进到胸口便停住了。他还看见她的嘴唇有些发白,眼底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但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带着一股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快活。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睡得好不好,想问她束胸勒得疼不疼,想问她早饭吃了没有。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边的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来了。”林子秀在他下首的梨花木椅落座。她把茶盏端起来,掀开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水面上的茶叶旋了几圈,她低着头看着那几片旋转的叶子,神情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安静到林振天差点以为她睡着了,直到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他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捏着茶杯忘了放下。
窗外的鸟雀叫得正欢。林振天看着林子秀低头喝茶的样子——手虽有些细微的发颤,但姿态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把一片漂到嘴边的茶叶啐了回去。他把后背靠进了椅子上,忽然觉得,昨晚窗外那半宿冷风,站得值。值归值,下回还是披件厚袍子去——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林子秀把茶盏放下,抬起头。她看见父亲正看着自己,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她顿了顿,开口时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怯生生的东西:“爹,今日……您若不忙,陪儿在院子里走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上来回摩挲,目光也没有直视父亲,只是落在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木纹上,像是怕被拒绝似的。
林振天看着自家闺女——不,自家儿子。儿子坐在那里,手指抠茶杯,眼睛看木纹,一副“你不答应我就把这茶杯抠出花来”的架势。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熨平了,暖暖的,舒展的。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对林子秀说了一句:“走。老槐树底下那条甬道,落叶还没扫,正好踩踩。踩碎叶子有响儿——你小时候最爱听的。”
林子秀抬起头,眼里的那点怯意慢慢化开了,化成一个藏不住的笑。她站起来,跟上父亲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