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透，从东墙的瓦檐上斜斜切下来，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淡金色。露水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细密的珠子，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滚。
林子秀与林振天在庭院里散步，但这散步和以前大不相同。从前她走这条路，脚步声是一串连珠炮，噼里啪啦踩过去，福伯隔着一道墙都知道是她来了。可如今胸前那软缎勒着，呼吸不能畅快，走十几步就得喘一口气。她忍着，不想让父亲看出来，尽自己最大的力气跟上。
林振天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半。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只用耳朵听着身后那一下一下踩在落叶上的响动——轻，慢，不稳，像一只刚出窝的雀在学走路。他听见她在喘气了。他也听见她在忍。他不回头，是因为知道此时若回头，她必定立刻把呼吸调匀、把脸上那点吃力全吞回肚子里。他养的孩子，他最清楚。
林子秀想说点什么。和父亲并肩走路不说话，放在从前是常有的事——两个人各走各的，偶尔骂一句天气或生意，脚步快得像在比谁先到。可现在她走得慢，父亲也走得慢，这个慢里头藏着太多没说的话，沉甸甸地坠在两个人中间。
路走到一半，林子秀忽然开口：“爹，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件事吗？”
林振天脚步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三年前林子秀在酒楼里看不惯一帮纨绔子弟欺凌弱小，当场翻了桌子，后来遭到对方报复。对方几家打通一气，花钱买通人证污蔑她，让她和一桩盗窃案扯上关系，官府都差点出面。那会儿他忙于生意，想着让她去认个错，等风波过了再说。可她脖子一梗，说了一句他至今还记得的话——“我没错，凭什么要认。”自己四下搜寻证据，最后竟真让她找回了清白。那也是他头一回看见这个儿子脸上露出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不是莽撞，是骨头里有东西撑着。后来她耍了些手段狠狠教训了对方，他知情后没说什么，只是回手动用关系让对方滚出了浮城。
“记得。”林振天没回头，声音沉沉的，“你那个倔样儿，我现在还记得。”
林子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其实想的不是那件事本身。她只是想听父亲说一声“记得”——记得她从前做过什么，记得她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记得那个少年是真的存在过。她知道父亲记得，但她还是想听。就像摸那条旧墨迹一样，不听一下就总觉得心里虚着。
“怎么了？忽然提这个。”林振天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林子秀低头看着脚下一片被踩碎了的叶子，抬起脚把它往路边拨了拨：“没什么。就是——”她想了想措辞，最后选了最简单的两个字，“想听。”
林振天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老槐树底下。林振天在石凳上坐下，拿袖子胡乱擦着旁边石板上的灰——那动作粗得像是跟石头有仇。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头顶槐枝刚被风吹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林子秀忽然开了口：“爹，您信我吗？”
林振天一怔，转过头看她。晨光从槐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侧脸上掉了几个细碎的亮斑。她没看他，盯着地面上一片半青半黄的落叶，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可她的手指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怎么问这个。”他说。
“您说嘛。”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可那笑是贴上去的，一碰就掉，“信不信我还能做回从前的林子秀，该出面的时候不往后退。信不信我能把自己在林家站住。”
林振天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在犹豫答案——答案他早就有了。他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才能让这孩子安心。
“你想做回林公子，为父便帮你守住这个身份。”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老槐树底下慢慢淌过去的风，“有些事，爹瞒了一辈子，不差这一件。”他把袖口上沾的灰拍了拍，“你站得住，我信你。你站不住，我扶着你。扶不住的时候，我背着你。林家的门，你什么时候想跨就跨——不管跨出去的是左脚还是右脚，不管跨出去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
风声停了。林子秀低着头，把攥着袍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指尖在袍角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折痕。她把袍角捋平，然后仰起脸，朝父亲笑了一下。
“爹，您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好听的话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没藏好的鼻音。
林振天别过脸去，哼了一声：“好听什么好听，话糙理不糙。你要是觉得好听，那是你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别赖你爹。”
她没接话，伸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片槐叶，在掌心里摊平，看着叶片上那个被虫咬出来的小洞。阳光从洞里漏过来，落在她掌心，像一粒小小的、滚烫的碎金子。她忽然觉得，这片叶子和她有一点像——都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都还挂在树上，都没掉下来。她把叶子放进袖子，抬起头：“爹，再走一圈。刚才走得慢，还没踩够。”
林振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她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了把手背在身后——可那手背在身后不是在走路，是在等她。她站起来，故意落后半步，踩着他影子跟上去。
没走几步，她忽然叫住他：“爹。”
“嗯？”
“我从前走路的脚步声是什么样的？您学一下。”
林振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有点奇怪的请求。但他只说了声“听着”，便开始学着从前林子秀走路的节奏踩落叶——噼里啪啦，快得像一串炮仗在青石地上炸开。踩了十来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这样。跟赶着去打架似的。”
她看着那串被父亲踩碎的叶子，又看着父亲那双笨拙地模仿少年步伐的大脚，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酸。
“好。儿记住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