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吱呀声散尽之后,西院里便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响。
林子秀在门槛内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卧房走。她转过身,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朝外头喊了一声:“翠儿。”
翠儿正端着空药碗往灶房方向走,听见喊声,步子一折便回了头。她小跑到西院门口,额角上还挂着方才端药时沁出的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拿袖子一抹,抹出了一道浅浅的水痕,像一只刚洗完脸的猫。
“少爷,什么事?”
“换身衣裳,随我出趟门。”林子秀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去醉梦楼。”
翠儿愣了一下。醉梦楼——她来林府虽不算久,但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浮城最热闹的酒楼,少爷从前隔三差五便去,每回都点一整桌菜,吃到掌柜亲自来敬酒。可那是从前。如今少爷这副身子,连走路都还不太利索,去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少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通知。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不太看得懂的东西。不是自信,也不是逞强,倒像是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遍,终于决定跨出门去试试。翠儿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您这身子骨去酒楼是想当菜还是当客”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死死摁在了肚子里。
“是。”翠儿把空碗搁在廊下,转身去换衣裳。
两盏茶后,主仆二人出了林府大门。
这是林子秀回府后头一回正经出门。不是在后院散步,不是在游廊里绕圈,是跨出林府那道黑漆大门,踩上浮城的青石板街道。门外头的光线比院子里亮得多,没有槐树遮着,日头直直地晒下来,落在脸上有些晃眼。她在门槛外头停了一步,抬手遮了遮眼睛,然后放下手,迈了出去——迈出去的一瞬间,脚下踩了个小石子,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立刻稳住,面不改色,倒是翠儿在后面差点把心从嗓子眼里颠出来。
翠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里头装的是府里灶房备的几块点心——这是福伯临出门时硬塞给她的,说是怕少爷在外头吃不惯。福伯的原话是“少爷万一在外头饿了,你好歹有个东西堵他的嘴”,翠儿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也没敢多想。
醉梦楼在浮城最热闹的十字街上,离林府隔了三条街。从前的林子秀走这三条街用不到半炷香,步子大,节奏快,路人见了都得自动往两边让。可今天她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放慢,是真的走不快——束胸勒着,呼吸浅,脚下每一步都得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喊“针头线脑——便宜卖咧——”,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在路中间聊家常聊得忘了挪窝,有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她侧身避了一下,避得慢了半拍,被那小孩的衣角扫了一下袖子。
那小孩跑出去老远,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被自家亲娘揪着耳朵拎走了。
翠儿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心想:少爷从前走在街上那是老虎巡山,如今倒好,连小孩都能蹭着他走。
“没事。”林子秀把袖子掸了掸,继续往前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默默记账:出师不利第一条——差点被一个不到腰高的小崽子撞了个趔趄。
这三条街,她走了整整一炷香还多。走到醉梦楼门口的时候,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停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方写了“醉梦楼”三个字的匾额。匾额还是老样子,黑底金字,左边的“醉”字被风雨蚀得颜色浅了些,她从前跟掌柜的说该换块新匾了,掌柜的舍不得,说旧匾才有味道。林子秀当时说“你这旧匾再挂两年,‘醉梦楼’就成‘卒梦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开棺材铺”。
如今那个“醉”字又浅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酒楼里飘出来的味道——酱香、酒香、热油的焦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闻着这个味道,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至少味道没变。肚子也跟着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翠儿在她身后听得清清楚楚,赶紧低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跨进门槛。
午时刚过,酒楼大堂里人不多。靠窗坐了两桌散客,一桌在吃面,吃得吸溜响,一桌在聊天,聊到兴头上拍着桌子笑,旁边还有几个歇脚的脚夫蹲在墙角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掌柜的不在柜上,只有一个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那小二的姿势十分有创意——脑袋枕在胳膊上,嘴半张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随着呼吸一鼓一缩,好像随时要吹出一个泡来。
听见脚步声,那小二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往门口一看——愣住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打头的是个过分清秀的年轻公子,月白锦袍,发髻高挽,身形纤细,面色白净。旁边跟了个丫鬟。那小二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头冒出来的念头是:这是哪家的小姐穿着男装出来走动?可再看一眼,又觉得不对——这张脸有些面熟,眉毛眼睛嘴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常客的名册,没翻出来,倒是把自己翻迷糊了。
“这位姑……”小二把“娘”字硬生生吞了回去,改了口,“公子,看着挺面生,是外来的?”
林子秀看着他。小二还是那个小二,脖子上搭着条白布巾,嘴角还沾着一点打盹时流下来的口水印子,活像一只刚睡醒还没洗脸的猫。他脸上那个疑惑的表情——眉毛拧着,嘴巴半张着,眼睛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和她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比她预想的还多了一丝滑稽。
她没有解释自己是谁。只是平平地报了一声:“南街雅间,临街那间。青笋肉丝、蟹粉豆腐、糖醋鱼片、炸春卷。再来一壶温过的花雕,三年的。”
小二的眼睛越瞪越大,大到林子秀觉得再多瞪一息眼珠子就要掉进柜台上的茶碗里了。他在这醉梦楼跑堂跑了五六年,哪间雅间什么人常来、点什么菜、喝什么酒,心里头有一本账。
三楼临街那间南街雅间,从来都是林家大公子林子秀的专属——别人也不是不能坐,但林公子来了一定得坐那间,旁人坐了还得让,免得被隔壁的林公子隔墙瞪眼。青笋肉丝、蟹粉豆腐、糖醋鱼片、炸春卷,这几道菜是林公子每回必点的老三样加上一道新花样。三年陈花雕,温到七分热,不多不少。
有一回新来的伙计温到了八分热,被林公子嫌弃得差点把那壶酒写进“醉梦楼十大冤案”。
这人——这人怎么报得分毫不差?
小二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气,把脖子上的白布巾扯下来往肩上一甩,声音都变调了:“你——你是林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