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又过了七八日。
林子秀每日辰时到偏院药室,隔着帘子伸出手腕,让牧玉舟诊脉。她从不主动开口,他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便走,绝不多留。
牧玉舟也不多话,每日只是安安静静地写方、煎药,偶尔隔着帘子叮嘱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墙说话——不过墙好歹还能挡风,她连个回音都不给。
两个人之间隔的那道纱帘始终没有撤去。那层纱薄薄的,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却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林子秀觉得这样很好——不必看他的脸,不必揣测他的目的,只要把手腕伸出去,换回一碗药,喝完便走。这是一桩清清楚楚的交易,不拖不欠。
至于那帘子后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安的什么心,她一概不想知道——知道了反倒麻烦。
这天午后,日头还明晃晃地挂着,天色却在半盏茶的工夫里骤然变脸。乌云从东边压过来,垒得像一堵墨色的城墙,把日光吞得干干净净。
偏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刮得哗啦作响,枝条乱颤,落下片片碎叶。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像是在天灵盖上碾过去。空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土腥气,混着院子晾晒的草药味,又闷又潮——总之一句话,这天儿憋着坏呢。
林子秀正在西院廊下翻书。她听见那滚雷声,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从她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偏院药室的一角——牧玉舟把药炉搭在院中廊下,正蹲在炉前摇蒲扇。
他干活的样子和他说的话一样,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哪怕天边雷声滚滚,他手里的蒲扇也没有多摇快一分。
这人是不是缺根筋?
林子秀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低头继续看书。
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
雨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天地间忽然炸开一声巨响。不是雷——是雨。雨水像被人从天上整盆整盆地泼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砸在槐树叶子上把整棵树都砸弯了腰。偏院瞬间被雨幕裹住,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泡烂的墨画。
林子秀抬起头。
她看见一阵狂风裹着雨水扑进了偏院廊下,把药炉的炉口吞了个正着。火苗被风按下去,挣扎了两下便灭了,只有炉膛里还残留着几点黯淡的红光。紧接着又是一阵风,把那几点红光也吹散了。青烟从炉口飘出来,被雨一浇,散得无影无踪。廊下那个蹲着的人影骤然站起身来,往廊檐深处退了两步,像是在犹豫——然后他忽然冲进了雨里。
牧玉舟没打伞。
——这人果然缺根筋。
他从廊下冲到药炉前,蹲下身子,用脊背挡住从廊檐外泼进来的雨水。雨水在几息之内便把他的发冠浇透了,水顺着发髻淌下来,从他的额角淌到下巴,再从下巴滴进领口。他顾不上擦,只是低着头,用火折子重新引火。火折子在暴雨里只亮了一下便灭了——他又吹了几下,火苗冒起来,又被一阵风扑灭。他再打,再灭。
雨水淋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闭着眼摸索着把炉膛里的湿炭拨开,凑近火折子用力吹气,吹得脸颊都鼓起来。火苗终于腾起来,摇摇晃晃地沾上了炭块,他立刻拿起蒲扇挡在炉口,用肩头和后背遮住了从廊檐外灌进来的风雨。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护着什么传家宝。
林子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
她站在西院廊柱后面,看着雨幕那边那个模糊的人影。雨太大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蹲在炉前,浑身湿透,脱下来的外袍搭在炉子上方,徒劳地替炉火挡着风雨。他的头发散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火苗在炉膛里明明灭灭,每灭一次他就重新打一次火折子,打了三四回,那药炉里的火才勉强稳住。
她转身回了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把雨声隔在外头。
不看。不必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雨里护着自己煎的药,谁知道是真怕药淋坏了还是做戏给她看?她在心底跟自己较劲:若他炉火护不好,药就废了,药废了就得重煎,重煎还得他来,到头来麻烦的还是她自己。可这念头太冷硬,连她自己都不信。
他明明可以不管那炉药,等到雨停了再重新煎。可他偏不。他在雨里一次又一次地打火折子,那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殷勤,总有破绽——太快、太殷勤、太怕人看不见。可他没有往西院这边望一眼。
一次都没有。
林子秀心底开始莫名生起一股烦躁。
她在门内站了几息,然后转身,从门后的角落里拿起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新糊的,桐油的气味还没散尽。她把伞掂了掂,推开房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行吧,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绝不是因为想多管闲事,纯粹是不想回头再费工夫煎第二炉。
雨势比方才更猛了。伞面被雨砸得砰砰响,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周围织成一道水帘。青石板上的积水已经没过鞋底,她一脚踩下去溅起一片水花,衣摆立刻湿了大半。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挪下一步,束带勒着的胸口在雨中有些发闷,但她没有停。
牧玉舟还蹲在炉前。
他从头到脚已经湿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出脊背和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头发彻底散了,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药炉里的火苗在风雨里摇曳不定,他把身子往前倾着,一只手举着蒲扇遮在炉口上方,另一只手护着火折子,随时准备重新引火。他全身都暴露在暴雨里,唯独药炉上方那一片被他的身躯和蒲扇遮出了一小块勉强的干燥。
忽然,他头顶的雨声变了——不是停,是被隔开了。
雨水在伞面上砸出密集的鼓点声,咚咚咚地响在头顶很近的地方。他周围的风雨还在肆虐,可头顶那一小方天地忽然干燥了。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首先看见的是伞,是那伞面遮住了漫天雨幕,把他和药炉一起罩在伞下。然后看见的是握着伞柄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不算大,但握得极稳,指节微微泛白,是被伞柄硌出来的力道。最后才看见那张脸——林子秀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锦袍,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臂。她的眼睛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里面翻涌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看不惯,又看不下去。想走,又没走。
雨水糊了他满脸,把他的睫毛粘成一撮一撮的。他就顶着这张被雨水泡得狼狈不堪的脸,仰着头,朝她咧嘴一笑。
“公子终于肯出来了。”
林子秀别过脸,她看到那张脸就有点烦躁——笑得那么坦然,更烦人了。
她把手里的伞柄往他手里一塞,用的力道不小,几乎是拍进他掌心里的。
“……自己撑着。”她别着脸,不看他,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却很清晰,“我是怕你那炉药淋坏了,回头还得重煎。”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就是底气不太足。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往廊下走。转身的那一刻,肩头立刻落了几滴雨,凉意穿透衣料渗进皮肤里。她没停,步子在青石板积水中踏出一串水花。廊下就在七八步外,那几步路不算远,可雨太大了,等她跨上廊阶的时候,半边肩头已经湿透。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是伞面转动的声音。她回头瞥了一眼。
牧玉舟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把伞撑好,伞柄换到左手,右手的蒲扇还挡在炉口。那把伞没有正正地遮在他自己头顶上——伞面往廊下的方向倾斜着,追着她离去的方向。
她已经退回廊下,那倾斜的伞面什么都没遮住,只让他的左肩重新暴露在暴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淌,在衣料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他正望着她,隔着重重雨幕,那把伞歪歪地斜在他头顶,像一个打了一半的招呼。
“……这人是不是傻。”林子秀在心里骂了一句。
“是。公子说得是。”
他的声音不高,从雨幕那边传过来,被雨声裹得有些模糊。可那语气里的笑意分明还在——不是谄媚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像是从心底某个角落里自己冒出来的笑。像是在应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子秀的嘴角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打伞歪了,想说你肩膀还淋在雨里,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连打伞都不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倚在了廊柱上。
倚的位置很微妙——面朝庭院,正好能看见药炉那边的动静。廊柱遮住了她的半边身子,廊檐挡住了她头顶的雨,可她没有回屋。她倚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的雨幕,像个路过的、对什么事都不太上心的旁观者。
可她没走。
雨声密密地砸在瓦上,砸在槐叶上,砸在她脚边不远处翻涌的水洼里。院子里积了浅浅一层水,雨点落在上面打出密密麻麻的水泡,刚冒起来便被下一个雨点敲碎了。
廊檐的水帘挂得密密实实,把廊下和院子隔成了两个世界。药炉的火光在雨幕里挣扎,时不时被风吹得暗下去,又被他手上的蒲扇扇起来。牧玉舟撑着伞,伞面大半偏过去护着炉子——那把伞不大,遮了炉子就遮不住他,他的后背始终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头发淌进领口,又从袖口滴下来。可他好像不在意,只是一手撑伞一手摇扇,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雨里的石像。
林子秀看了一会儿,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药没了再熬一炉就是,你何必这样。”她的声音从廊下传出去,穿过雨幕,带着一丝疑问。
牧玉舟抬起湿透的脸,望了她一眼。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然后声音放得很轻。
“这味药错过火候,就没有第二炉了。”
林子秀倚在廊柱上,冷哼一声:“你这样倒是显得敬业。”
牧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去,落在炉中跳动的暗火上。雨水从额头的发丝滑落到眼角,再淌过鼻梁,他没有擦。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是敬业。”
他没有看她。声音被雨声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炉膛里的炭火在他瞳孔里烧出两点小小的亮光,在摇曳,在晃动——却又不像是因为风雨。
“是不想再误一次。”
廊下安静了几息。雨声依旧喧嚷,可那些喧嚷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座城。
林子秀倚在廊柱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撞得极准,恰好撞在那道束带勒得最紧的位置上。
“再”误一次?“再”这个字里藏了太多她没有来得及问的东西。他不是在说药。她听得出来。
林子秀想问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可她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她忽然觉得今天这场雨里已经发生了太多她没准备好面对的事。她撑了伞,她走进雨里,她站在这里没走——这些已经够多了。
她只是继续倚在廊柱上,看着雨幕里那个被淋得湿透的人和他护着的那炉药。风又起了一阵,把槐树叶子吹落了好几片,叶子落在水洼里打着旋。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可药炉里的火不再挣扎了——它在伞面的遮蔽下稳稳地烧起来,锅盖边缘冒出第一缕白气,在雨幕中袅袅地升起。
她看着那缕白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趟雨没白淋。不对——是被雨淋了半边肩膀,伞倒是一寸都没遮在自己头上。
亏了。
林子秀在心里暗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