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秀跨出林府大门的时候,日头正挂在东边槐树顶上,光线不算烈,却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今日本没打算出门。早起喝了药,在游廊里缓步走了两圈,正打算回西院再躺一会儿,便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吵嚷声。声音不大,隔了几道墙,像远处巷子里野狗打架,汪呜汪呜的,听不真切。可她脚步还是顿了一下——那声调里夹着几声笑,笑得不怀好意,像指甲刮在砂石上,刺拉拉地从墙头翻进来。
翠儿从前院小跑过来,布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得沙沙响。她跑到林子秀跟前,喘了两口气,压着嗓子说:“少爷,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前跟您——相熟的。福伯拦在门口,说您身子不适不见客,他们不走。”
林子秀垂着眼,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搭在游廊栏杆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上一道旧裂痕。相熟的。这三个字从翠儿嘴里说出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少爷,您从前到底得罪过多少人?
她得罪过多少——她自己也数不清。从前的林子秀在浮城街上走,路边摆摊的小贩会下意识把摊子往里挪半尺。她翻过醉梦楼的桌子,砸过西街当铺的柜台,把城东布庄老板家的小儿子堵在巷子里逼着叫了三声爷爷。那些事她如今想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干的,可偏生每一桩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连那布庄少爷哭出来的鼻涕泡是什么形状都还记得。
“让他们等着。”她把手指从栏杆上拿开,转身往卧房走。
翠儿跟在后头,见她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心里咯噔一下。那把扇子她认得——黑檀木扇骨,扇面上什么都没有,是一把空扇。少爷回府后从旧物箱子里翻出来的,擦了灰搁在柜子里,从没拿出去过。
“少爷,您——?”
“换身衣裳。”林子秀把扇子攥在手里,扇骨硌着掌心,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她走到铜镜前站定,镜子里的人穿了一身月白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胸口白绫勒得比往日更紧——她今早多绕了一圈,勒得肋骨隐隐发疼,可换来一个更平的侧影。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把折扇往腰间一别,转身往外走。
翠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少爷走路的步子跟刚才在游廊里不一样了。步子大了些,肩膀端了起来,虽然走快了还是微微有点喘,可那架势——像一只收了爪子很久的猫,忽然把毛全炸开了。
前院门口,福伯正张着两条胳膊堵在门槛上,老迈的身板像一道快要散架的木栅栏。他面前站了四个人。为首的穿了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二十出头的年纪,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林子秀认得他。
他叫孙茂,城东孙记布庄家的二公子——就是当年被她堵在巷子里叫爷爷的那个。这人在她记忆里是蹲在巷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后来好几年在街上远远瞧见她便绕道走。如今倒是敢堵上门来了。
“孙二。”林子秀在门内站定,折扇从腰间抽出,唰地甩开。扇面是空的,什么都没画,可她甩扇的力道不轻,那一声脆响把福伯吓了一跳。
孙茂回过头来。他比从前壮了一圈,下巴上蓄了一层短须,看上去跟那个巷子里哭鼻子的少年判若两人了。可他一开口,林子秀便知道有些东西没变——那个藏在硬壳底下的、欺软怕硬的小崽子还在。
“哟——林大少爷?”孙茂把尾音拖得老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如今还该叫少爷吗?”
他身后的三个人发出一阵哄笑。一个是五大三粗的壮汉,抱着胳膊靠在门柱上,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搓着手,还有一个穿灰衫的中年人站在最后,不笑也不动,只拿一双小眼睛冷冷地瞟着。
林子秀没有立刻回话。她站在门内,门槛像一道界线把她和那四个人隔开。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脸上的血色有些不自然的淡。胸口束带勒得太紧,一口气只吸到一半便卡住了。可她面不改色,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啪地收拢,扇骨敲在掌心——不重,却稳,像在拍定心丸。
“孙二,”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往外送,“你长了胆子是好事。可惜只长在嘴上。”
孙茂嘴角的笑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退了小半步,可很快又稳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把下巴抬起来:“林大少别急着逞威风。我今日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回浮城了,过来问候一声——毕竟街坊邻居都在传,说林府的大少爷,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故意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喉结的位置滑到胸口,再滑到腰际,最后落在她束得过分平整的前襟上。
“——不大好分辨。”
那个壮汉又笑了,声音粗粝,像砂纸在木头上搓。瘦子也跟着嘿嘿了两声。
林子秀没动。她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只一下,便松开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可她站在她身后的翠儿看得分明:少爷的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领口爬上去,一直爬到耳根。
那层疙瘩不是因为冷。日头明晃晃地晒着呢。
“你倒可以试试看,”林子秀把折扇往下一顿,扇尖点在掌心,冷声道,“本公子如今还打不打得断你的腿。”
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粒冷掉的铁砂,砸在地上滚了两滚。空气静了一瞬。孙茂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还在,可眼睛已经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怕,是被当众拂了面子后的恼。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朝那壮汉使了个眼色,“看来林大少这脾气——还是老样子。”
壮汉歪了歪脖子,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都是小辈,年轻人,”中年灰衫人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有什么话说不开,何必——”
“王叔,你别管。”孙茂摆手打断他,“这是我们年轻人的事。”
翠儿已经从门后抄起了一根闩门的木杠,身子绷得像弓弦,手在微微发抖。福伯涨红了脸,嗓子眼里咕哝着什么,往前跨了一步想挡在林子秀面前,被林子秀伸手拦住了。
“退下。”她说。声音很低,只给福伯一个人听。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孙茂。那目光里的东西让孙茂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冷。像是冬天结了冰的井水,看不见底,只冒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林子秀揍人之前会笑,笑得嚣张跋扈,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就是找茬”。可如今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柄入鞘的刀。你不知道刀身是钝是利,只看得见刀鞘,和握刀的手——握得很稳。
孙茂突然有点不确定了。但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旁边还有三个人看着,退不得。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偏院那边传过来。是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步子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来人在每一下落脚前都经过了斟酌。
牧玉舟从月亮门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沾着些药渣的碎末——像是刚从药炉边过来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束了一下,有几缕散在额前,被日光晒成了浅褐色。他不高不矮地站在月亮门旁边,目光从孙茂脸上扫到壮汉脸上,又从瘦子和灰衫人身上一一滑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可停下来的位置都极精准——玉佩的成色、壮汉拳面上的茧子、瘦子腰间鼓出来的一个硬角(多半藏了短刃)——像是一个在市面上走了很多年的人,天生就知道该看哪儿。
“诸位若只是叙旧,”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话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