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从粗布短褐到药渣碎末,嘴角一撇:“你算什么东西?”
牧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林子秀身侧两步的位置停住——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让孙茂既能看清他又够不着他的距离。他用没沾药渣的那只手掸了掸袖口的灰,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一个记性很好的行商。”
孙茂愣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软绵绵的,像是在讲笑话,可牧玉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笑,嘴角在笑,唯独眼神不在笑。那眼神像一把尺,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行商?”壮汉嗤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行商就滚回你的货栈去,别在这儿——”
“孙二公子。”牧玉舟忽然叫了一声,语气客客气气的,像是酒楼里打招呼的掌柜,“去岁十月,城东码头那批苏绣——是走谁家的路子出去的?”
孙茂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唰地一下,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没说出话。
“还有前年春上,”牧玉舟把目光移向那个瘦子,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账本,“西市那档子——”
“够了。”灰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堵墙。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孙茂面前,看着牧玉舟的眼睛,“这位行商——怎么称呼?”
“免贵姓牧。”
灰衫人沉默了一阵。他盯着牧玉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对上了账本里一个早就标记过的数目。
“孙少爷,”他转头对孙茂说,语气不容商量,“走。”
“王叔?”孙茂不敢相信地瞪着他。
“走。”灰衫人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孙茂听得见,“这个人你惹不起。”
孙茂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一种极难看的灰。他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半晌,他猛地转身,袍角甩起一阵风,大步往外走去。
壮汉和瘦子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灰衫人最后一个走。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牧玉舟一眼。那一眼不长,就一息——可一息里装了很多东西。是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一种他乡遇故交的警觉,和一个老江湖在暗处碰见同类时的沉默致意。
牧玉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表情平静得像退潮后的沙滩——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子秀立在他身后,扇子还攥在手里,指节已经恢复了血色。她把扇子收进腰间,转过身正要对牧玉舟说点什么——就在这时,那个壮汉突然折了回来。
他大概是不甘心。大概是觉得孙茂落了面子,总得有人找回点什么。他从巷口转身的那一刻,林子秀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在看牧玉舟,侧身对着门外,余光里只闪过一个极快的影子。那壮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条从巷口柳树上扯下来的粗枝,带着没掰干净的树皮和几片绿惨惨的叶子,抡圆了朝她劈过来。
林子秀本能地侧身。束带勒住的那口气卡在胸口,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她知道自己慢了半拍,脑子里已经算出了那条树枝的轨迹,可身子跟不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牧玉舟的动作并不快。他甚至没有扑,没有挡,只是侧了一步,把左肩送了上去。那条粗枝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湿木头敲在青石板上,钝而沉重。树枝应声而断,半截弹落在地上,滚了两滚。
牧玉舟没有叫。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又直了起来。右肩微微下沉,左手抬起来按了一下被砸的位置,手掌覆上去的那一刻,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只一下,便松开了。
“牧——”
林子秀的嘴张开了一半。那个名字只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手里的扇子差点滑脱。
壮汉扔下半截树枝,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追孙茂去了。
前后不过三五息。日头还是那轮日头,门槛还是那道门槛,福伯张着嘴愣在原地,翠儿举着木杠忘了放下——唯独牧玉舟的左肩衣服上,慢慢洇开了一小片暗色。不是血,是树枝擦破皮后渗出来的组织液混着药渣的碎末,在深灰的布料上洇成了一小团看不清形状的湿痕。
“你——”林子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像关心,倒像质问,“你脑子有病吗,上来挡住干嘛?。”
牧玉舟把手从左肩上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沾上的湿痕,又把手背到身后。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极淡的笑,像是被砸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没事。”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林子秀盯着他的左肩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把空白的折扇唰地甩开,又啪地收拢——甩开,收拢,甩开,收拢。扇面开合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前院里回荡,像一只鸟在笼子里反复撞翅膀。
福伯回过神来,赶紧跑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阵,确认那伙人走远了,才颤巍巍地把大门关上。翠儿把木杠放回门后,回头看林子秀,想问点什么,可少爷的脸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镇定,是空的。像一面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墙。
“进来上药。”林子秀丢下四个字,转身往偏院走。步子不大,却快,快得翠儿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少爷,我去拿药箱——”翠儿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不用。”林子秀没回头,“去灶房找瓶烈酒。越烈的越好。”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小跑着往灶房去了。
偏院里,牧玉舟跟着她进了药房。这间药房是林振天命人收拾出来的,靠墙摆了一排药柜,中间一张旧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几包还没拆的药材。窗户半开,外头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林子秀从药柜抽屉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又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是金疮药。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搁,下巴朝牧玉舟的方向抬了抬,意思是坐下。牧玉舟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抬手去解衣领。一只手够不到左肩,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在领口处笨拙地扒拉着,像一只不擅长给自己梳毛的动物。
林子秀看了两眼,上前一步,伸手把他的手指拨开。她的动作很不客气,像是在拨开一丛碍事的枯枝。
“啧。”她吐出一个字。
她自己替他解了衣领。指尖碰到他锁骨的时候,她发现他皮肤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不是发烧的热,是一种健康的、活人的温度。她很久没有碰过这样的温度了。周煜的手指永远是凉的,像从井水里刚捞出来的铁器。
她把衣领往下拉到肩胛骨的位置,露出一道青紫交加的瘀痕。伤口本身不深,树枝是钝的,没有割开皮肤,但砸得狠,皮下渗了血,在肩胛骨最高处聚成一块乌青。瘀伤边缘处翻起一小片擦破的皮,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她盯着那道瘀痕看了一会儿。她盯着它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不是因为怕血,她怕的东西比血大得多。她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她从前是揍人的那个,从来不是包扎的那个。
翠儿把酒送来了,是灶房里存的高粱烈酒,拧开瓶塞,一股冲鼻的酒气立刻灌满了整间药房。林子秀拿一块白布蘸了些酒,往伤口上擦。牧玉舟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躲,是肌肉本能的收缩。
“疼?”她问。
“不疼。”他说。
“嘴硬。”她把白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手劲一点没放轻。
牧玉舟没有再出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上还沾着药渣的碎末,指甲缝里是草药汁染出的淡淡黄褐色。他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再蜷起来,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能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不是入了夜,是起了云。云层从西山方向推过来,灰扑扑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遮住了日头。槐树叶子在风中翻动,叶背的白毛被吹得翻过来,远远看去像树冠上长了霜。
林子秀把金疮药倒在一小块干净的布上,敷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绕过他的肩膀,一圈一圈地缠。她的动作生疏得厉害——第一圈太紧,第二圈太松,第三圈打了个歪结。她咬着下唇拆了重来,拆的时候扯到他的皮肉,牧玉舟的手臂又动了一下。
“别动。”她说。
“我没动。”
“动了。”
“是你在扯。”
“我不扯你能好?”
“那你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