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接下来的《一百五十八》行写道:待回收

作者:竹阑夕 更新时间:2026/6/17 2:14:29 字数:2221

连着两日,林子秀没有踏进偏院一步。

不是刻意避着——她跟自己说,身子乏,秋风凉,药可以让翠儿去端。这些理由像她用白绫勒胸一样,一圈一圈地在心里绕紧,不留缝隙。可每回翠儿端着药碗进来,那股苦味从门缝里飘进来的时候,她的鼻子还是会不自觉地动一下——不是闻药,是闻那个熬药的人还在不在。药味是一样的药味,苦是一样的苦,可端药的手不是那双沾着药渣碎末的手了。

翠儿把药碗搁在桌上,照例说一句“少爷,趁热喝”。林子秀端起碗,碗沿凑到嘴边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这碗药是牧玉舟开的方子。柴胡疏肝,川芎活血,当归养血——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从前她从不记药方,觉得那是大夫的事。可自从那天在偏院门外从他身上感受到那股奇怪的熟悉感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记这些东西了。每味药的名字她都记住了,每味药的功效她都记住了,甚至他换过哪几味、加过哪几味,她一碗一碗地记在肚子里。不是因为好学——是因为她需要知道自己在喝什么。

方子确实有效。这是让她最难受的地方。

回府头几日,她走路喘得说不出话,从西院到游廊短短几十步就走出一身虚汗。如今喝了牧玉舟的药,不过半个多月,她已经能在府里走几个来回不觉得胸口闷得慌了。脸上有了些血色——翠儿说的,不是她自己照镜子看出来的,她已经不太敢仔细照镜子了。这药是真的在救她。每一碗都是。每一碗都把她从寒江里捞起来的那副残躯,一点一点地往回拼。

可万一——万一熬药的那个人,就是把她逼下寒江的那个人呢?

她把碗搁回桌上,没喝。药汁在碗里微微晃荡,荡出几道极细的波纹。她盯着那些波纹,盯着它们从碗沿荡到碗心,再从碗心荡回来,最后归于平静。平静得很快。比她的心快。

这种奇怪的感觉可以归类为“巧合”吗?

她不信。她从前在醉梦楼翻桌子打架的时候也不信巧合——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懒得信。如今不是懒得信了,是不敢信。因为信了巧合,就得继续喝他的药,继续在他的药炉边站着,继续在他把药碗推到面前的时候,低下头去闻那股熟悉的苦味,然后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可如果不信呢?如果不信,她就得往前走——往前走的第一步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步踩下去,脚底下可能是碎的。踩碎的不是别的,是这段日子以来好不容易拼起来的日子本身。

胸口束带勒着的位置又开始发闷了。她把手指插进袍子的前襟里,隔着白绫按了按那颗还在跳的心。跳得不算太快,可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是在拿秤砣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翠儿推门进来收碗,看见桌上还满着的药碗,愣了一下。

“少爷,药凉了。”

“嗯。”

翠儿等了等,见她没有要喝的意思,便端起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闲事。

“对了少爷,福伯这两日老寒腿又犯了,在屋里歇着。方才我去给他送饭,他还念叨您来着,说好几日没见您去后院了。”

林子秀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福伯。这两个字从翠儿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口动了一下——不是跳,是动了。那种动法很奇怪,像是在冬天冻硬了的土地上,忽然有人拿铲子撬了一下,只撬了一小下,没撬开,可土松了一点。

福伯。这个府里唯一一个一眼就看穿了她皮囊、喊了她“少爷”的人。

“知道了。”她说,语气很平。

翠儿没多想,端着药碗走了。林子秀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袍子上的褶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翠儿忘了端走的那只空茶盏。茶盏旁边搁着一小块没吃完的点心——也是翠儿放的,怕她喝药苦,备着给她压苦味的。点心干掉了一小半,剩下大半块搁在碟子里,边缘已经有点干裂了。她看着那块点心,忽然觉得自己跟它有点像。也是被搁在那里,不知道该被吃掉还是该被扔掉。

福伯的屋子在后院最靠西的角落里。一间不大的耳房,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秋天结果的时候满树红彤彤的小枣,福伯舍不得摘,说要看着喜庆。如今枣子早就落光了,地上积了一层干瘪的枣皮,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像踩在碎骨头上。

林子秀在门口站了一息,抬手叩门。指节还没落到门板上,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福伯披着一件半旧的棉坎肩,花白头发比上次见又乱了几分,老脸上的褶子似乎也深了一层。他看见是林子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老脸上绽开了一个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深处炸开来的笑,把脸上的褶子全炸开了。

“少爷!您怎么来了——老奴这屋里乱,连个下脚的地方都——”

他说着就手忙脚乱地想去收拾。椅子上搭着两条旧汗巾,桌上摊着一副没纳完的鞋底,地上搁着一只炭盆,炭灰溢出来洒了小半圈。林子秀伸手按住他的胳膊——那只胳膊隔着棉坎肩摸上去,瘦得只剩骨头架子。

“别收拾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把那条汗巾拿起来叠了两叠搁在桌角,“腿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天一凉就犯。”福伯在床沿上坐下来,拿拳头捶了捶膝盖,捶得骨头咯咯响了两声。他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的笑,可老眼在她脸上扫了一遍之后,笑意收了一些。“少爷,您脸色不大好。”

林子秀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副没纳完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线都走得极稳,只是线头收得不太利索——大概是因为老眼花了,穿针的时候手抖。她看着那些针脚,沉默了一会儿。

“福伯,”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在府里这么多年,走过的地方比我多。我问你一件事。”

福伯把脊背直了直。少爷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多——不是客气的语气,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语气。

“少爷您问。”

“江湖上——”她顿了顿,像是觉得“江湖”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有些生涩,“有没有一种法子,能改变人的面貌?不是化妆,不是易容粉——是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让熟人都认不出来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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