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困惑——是在翻找记忆。他的老眼眯成两条缝,眼角的褶子堆得更深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坎肩的边角,捻了十来下。
“老奴早年在码头上扛活的时候,听南边来的货商说过,”他的声音慢下来了,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打捞一件沉了很久的东西,“说有一种奇术,叫‘易容术’。不是涂脂抹粉那种,是用一整张极薄的皮子覆在脸上——那皮子不是普通的皮子,是用特制的水浸泡过的,贴上去之后跟真人的皮肤一模一样,连毛孔和纹理都有,近看看不出来。”
林子秀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指节隔着袍子的布料顶在膝盖骨上。近看看不出来。这几个字砸在她耳朵里,回音很长。
“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破?”
福伯想了好一阵子。他歪着头,拿手挠了挠花白的鬓角,挠下来几根碎发。
“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当年那货商只提了一嘴,说这种易容术不是妖法,是手艺活,极难,会的人极少。至于怎么分辨——”他摇了摇头,“货商没说。不过——”
他的手停了下来。挠头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在半空中碰到了什么刚想起来的线索。
“不过什么?”
“不过老奴记得,老爷的书房里好像有几本讲江湖奇术的旧书。老奴年轻的时候给老爷收拾书架子,瞥见过一两本——不是正经的经史子集,是早年老爷在各地搜罗来的杂书,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有没有讲易容术的——老奴不敢保证。可少爷要是想找,不妨去翻翻看。”
林振天的书房。
林子秀心里咯噔了一下。父亲的书房在正院东厢,三间打通的大屋子,从地面到房梁全是书架子。小时候她从来不进那间屋子——不是因为父亲不让进,是她嫌那些书太闷,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看着就头疼。如今要去翻那些比她还老的书,想想就觉得后脊梁发酸。
可她没有犹豫太久。
“我去看看。”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坐久了腿有些发麻。福伯连忙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大约是想起少爷不喜欢被人搀着。
“少爷,”福伯叫住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平时那个絮絮叨叨的老仆,倒像一个看穿了很多事却从来没说过的老人。“不管您在找什么——老奴都在这儿。您要是找到了不想找的东西,也在这儿。”
林子秀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纹里。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从枣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福伯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找郎中,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回头跟她说“少爷别怕,就到了就到了”。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还全是黑的,一根白头发都没有。
“我知道。”她说。两个字,很轻。轻到福伯大概是没听见的。可她不在乎他听没听见——她只是想说出来。说出来这两个字,心里那块冻硬了的地又松了一点。只一点。
正院的书房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大概是小时候个头矮,仰头看什么都觉得高耸入云。如今站在门口,她发现那些书架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高——至少她踮起脚就能够到最上面一层。可不高的书架子装了一屋子的书,那种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包围的感觉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闷。不是气闷,是每个字都在往你身上挤。
门没有锁。林振天不是那种把书房当禁地的人——他巴不得林子秀多读书,回府之后跟她提过好几次,说书房里的书随便看。林子秀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从来没当真。现在她跨进去了。
书房里比外面暗了一大截。窗户关着——父亲出门时大约忘了开窗,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霉味,混着旧纸和干墨的味道。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被纸滤过之后变得又薄又黄,像一层冲了太多遍的茶水。光线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的,在空中慢慢地飘,飘得极慢,慢到你可以盯着其中一粒从头看到尾,看它从书架的左边飘到右边,在某一本旧书面前拐个弯,继续往下飘。
林子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需要在脑子里先画一张地图——福伯说的“杂书”在哪儿。她记得小时候来书房里躲猫猫的时候,靠西墙那一排书架是父亲不怎么翻的,上头堆的尽是些边角磨损、封皮褪色的旧书。不是在等一个读书人,是在等一个收破烂的。
她走到西墙前,抬头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最高一层搁着一套缺了下卷的《水经注》,旁边压着一摞散装的地方志,书脊上的题签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水经注》的下方压了一本薄薄的、封皮发黑的册子,没有书名。她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手抄的游记,某个人在某年某月去了一趟某地,写了些不知所云的句子。她合上塞回去。
第二层。几本泛黄的医书,《本草纲目》的残卷,一本讲骨伤接骨的老方子——她翻这本的时候多看了两页,因为里头有一页折了角。折角的那一页正好讲的是一味她也在喝的药:当归。她看着那个折角,脑子里无端冒出牧玉舟站在药柜前抓药的样子——手指从抽屉里拈出当归片,拈了三片,不多不少,放在戥子上称,从来不称第二次。他总是第一次就准。一个外来行商,怎么会对抓药的份量这么精准?
她把书合上,塞回原处。用力比该用的大了一点。
第三层。这层的东西最杂——有几本薄薄的传奇话本,一本缺了封面的算命书,一本讲风水堪舆的手抄册子。还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旧书,油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露出底下深蓝色的书封。书封上没有书名,只在正中间用银粉描了四个小字——银粉已经褪了大半,在昏光里需要凑近了才看得出。
易容奇术。
她的手指顿住了。顿在书封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悬着,不敢落下去。找到了。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像是你找一样东西找了很久,真的找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福伯说的是真的。真的有这本书。书就在她手里。可打开了之后呢?里面写着的东西会把她往哪个方向推?是推到牧玉舟那边,还是推到周煜那边?
她把书攥在手里,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窗纸上落了一只不知名的小虫,虫影被阳光放大成硬币大小,贴在纸上不安分地爬来爬去。她把书放在案上,吹了吹封面上的灰——灰不多,说明这本书虽然旧,但不是那种几十年没人碰过的旧。有人翻过。也许是父亲,也许不是。
翻开第一页。字体是工整的楷书,不是手写,像是雕版印的,墨色已经淡了,但每个字都还辨得清。
“易容之术,源出江湖。以人皮为面,药水浸之,覆于人面,可改五官之形,易容貌之相。习此术者,须通医理、晓药性、精刀法,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