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拖着青石板,中间夹着拐杖头磕在石板上的一声脆响——笃。拖两步,再笃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墙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肩胛骨。那堵墙是祖宅老砖砌的,砖缝里的灰浆年深日久,已经泛了白,蹭在她的素色衣袍上,留下淡淡的一道白印子。
脚步声从拐角那边走过去了——是福伯,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灶房走,大概是去给自己熬治老寒腿的药。他的左脚这两年越发不好了,走起路来身子往左边斜一下,再正回来,再斜一下。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滴漏。她没有出声——不是不想让他看见她,是她袖子里揣着一本书,手指正压在书脊上,指腹能摸到封底那个凹陷的磕痕。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和福伯解释自己拿这本书去干什么。福伯那双老眼心思不多,但疼她的心多。他若问一句“少爷去藏书阁了?那地方灰大,老奴给您掸掸”,她就会不知道该怎么接。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还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靠在墙上,听着福伯的拐杖声渐渐远去,拐进灶房那条甬道,最后被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吞没。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本《易容奇术》的书脊。书脊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些,不再是刚从架子上抽出来时那种冰凉的触感。手指从书脊摸到书口——纸页的边缘因为受潮又风干而微微起毛,指腹划过去能感觉到细小的起伏。再从书口摸到封底——封底有一小块磕碰过的痕迹,大概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纸板。一个很旧的伤痕,像她身上那些白天用束带遮着、晚上松开之后才能在铜镜里看见的勒痕。旧的,但还是疼的。
她把书重新塞好,塞进袖子的最深处,让书脊贴着前臂内侧,然后用袖口的折边盖住。直起身,后背离开那堵凉墙,继续走。从走廊到月亮门,从月亮门到游廊,从游廊到西院。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不是入夜,是云更厚了,把下午变成了傍晚。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她从落叶中间走过去,有几片叶子粘在了鞋底上,走了几步又被甩掉,翻了个面躺在石板路上。
她进了屋,把门关上。门闩没有落——她的手碰到门闩,指尖在冰凉的铁条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开了。她觉得落了门闩像是在告诉外面的人“我在做一件不想被人知道的事”,而这种心虚会反过来提醒她自己:你确实在做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本《易容奇术》,放在桌上。书封朝上,深蓝色的封面在昏暗的屋子里几乎看不出蓝色。那四个被银粉描出的字——易容奇术——在阴影里只隐约辨得出轮廓。她没有点灯。不是想省灯油,是在黑暗里她可以不用看自己的脸。黑暗里只有她自己——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手指正轻轻压在书本封面上那四个快看不清的字上。
翠儿在门外叫了一声:“少爷,晚饭好了,给您端到屋里还是您去前厅吃?”
林子秀没有回话。翠儿又叫了一声,她才应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哑:“端进来吧。”
翠儿端着食盒推门进来,看见屋里没点灯,愣了一下。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摸出火折子去点油灯。火苗噗地跳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然后她看到了桌上那本书。
“少爷在看什么书?”翠儿随口问了一句,伸手想去翻。
林子秀的手比她的眼睛更快——不是拍,是压。整只手掌压在书封上,压得书在桌面上平移了小半寸。动作不大,却让翠儿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旧书。”林子秀说。两个字,语气很平。平得让翠儿知道不能再问了。
翠儿把饭菜从食盒里一样一样地端出来,筷子摆好,碗搁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抬头,可她心里在转:少爷这几天不对劲。不是脸色不好那种不对劲——是那种坐在一屋子里却像在另一个地方的不对劲。她不敢问,只是从眼角瞟了一眼桌上那本书。深蓝色的封皮,很旧了,封皮上有四个模糊的字。第四个字的最后一笔,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银粉残余的反光,只闪了一下便灭了。
翠儿端着空食盒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安静地烧着。林子秀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灯芯顶上结了一粒灯花,火光暗了一瞬然后又亮回来。她把书收进枕头底下——不是塞,是平平整整地放好,像是在安顿一样很重的东西。
然后她坐下来吃饭。饭还是那个饭,菜还是那个菜。可她一口一口地嚼着,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吃完饭,翠儿进来收碗,顺便把药也端来了。还是牧玉舟熬的药——当归的温苦、黄芪的甘涩、白术的清冽,汤色黑褐,冒着微微的白气。林子秀端起碗,吹了两口气。碗沿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第一次不想喝了。不是因为药苦——味道没变。是她变了。是这碗药从一个她信任的人手里变成了一个她袖子里藏着一本书要去验证的人手里。
她还是喝了。一口气喝完。碗底剩下薄薄一层药渣,像河底淤积的细泥。她把碗搁回托盘里,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和往日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搁下碗的时候多看了碗底一眼。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看药渣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至少今晚,它们什么都没说。
可她知道,明天不是了。明天她会去偏院,袖子里会多放一样东西。一方帕子。一瓶烈酒。一本压在她枕头底下的旧书。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湿意,裹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油灯的火苗摇了摇。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已经不多了,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像是树伸出手掌,用最后的几根指头抓着秋天不放。
她把窗户关上。火苗不动了。
明天。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不是因为这个词好听,是因为这个词在今晚还是空的。到了明天,它会被填满——填满一个她不知道是痛苦还是解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