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秀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刚好烧到了最红的火候。
霞光从窄巷两侧屋檐的夹缝里斜斜地灌进来,把青石板路面上浸了一层淡橘色的光。
她扶着翠儿的手踩上车凳,弯腰钻进车厢,裙摆擦过车凳边缘,那枝绣在衣襟上的槐枝在晚霞里闪了一下。她在软垫上坐下。翠儿在她膝上搭了一条薄毯——路上颠簸,垫一下膝盖。
林振天和她说要回祖宅的时候,林子秀是不理解的。
……
林子秀从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刚好烧到了最红的火候。霞光从窄巷两侧屋檐的夹缝里斜斜地灌进来,把青石板路面上浸了一层淡橘色的光。她扶着翠儿的手踩上车凳,弯腰钻进车厢,裙摆擦过车凳边缘,那枝绣在衣襟上的槐枝在晚霞里闪了一下。她在软垫上坐下。翠儿在她膝上搭了一条薄毯——路上颠簸,垫一下膝盖。
父亲说要回祖宅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点头。
那是午后的事了,当时林振天把她叫到前厅,福伯站在一旁,拐杖杵在石板缝里。
厅里的茶还是早上沏的,早就凉透了。林振天坐在那把黄花梨木椅上,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说:“收拾东西,今晚回祖宅。”语气和平时吩咐下人备车出门办事差不多,可林子秀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父亲说“回祖宅“的时候似乎在隐藏什么。
她当时站在厅中间,刚换上女裙还不到一个时辰,裙摆的褶皱还没坐平。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绣花鞋面,软底,和从前那双硬底皂靴踩在地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浮城是父亲半辈子的根基,醉梦楼、码头上的货栈、西街那间当铺、城东的布庄——哪一样不是他一手铺出来的。现在说回就回,连当铺的账都没来得及盘,这根本不合理。
林子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一个身影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她忽然想明白了,这都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人刚刚被林振天放走了,却还在他心里的警戒线上站着。
“难道是因为——”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搁了一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那个人的名讳。
林振天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叹了口气,那口叹气从胸腔最底下往上走,走了一路,把他端了一整天的肩膀也带着往下塌了一寸。
“我不想你再碰到他。”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十分有力。“那个人太危险。我把他放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他?因为你躺在床上的时候,满城的大夫没有一个敢说能治,当时只有他有法子,所以我放了他,但这不说明我觉得他会善罢甘休。”
他说“善罢甘休”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咬得比前面任何一个字都紧。
他了解这种人,他了解一个人可以为了执念做到什么地步。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生意场上为了一纸契约倾家荡产的人,也见过为了一句话记恨了二十年的老掌柜,那种人眼睛里有一种光——把一件东西攥在手心里攥了太久,久到分不清那是爱还是恨。
他在周煜眼里看到过那种光,所以他必须把女儿带走,赶在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之前。
林子秀低下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那枝槐花的绣线,绣线的触感很细,指腹搓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股丝线之间的纹理。
她捻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那便去吧。”
林子秀承认林振天说得有理,也承认自己此刻确没有更好的答案。
对于周煜,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情。
……
时间回到现在。
林振天没有坐车,而是骑上府里那匹代步的枣红马,这匹马性子温,走长途不躁。
他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黑漆大门紧闭的林府,门上的铜环在晚霞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林振天看着有些出神,这座宅子他住了大半辈子,把它从一户小院子扩成浮城数一数二的大府,每一块石板、每一道月亮门、西院那棵槐树——全是他一手添上去的。
不过现在他把门锁上了,只留了几个家丁看守。
最后他还是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肚,枣红马迈开了蹄子。
两辆马车从后街拐进主街。
主街两旁的铺子正在打烊——醉梦楼的红灯笼已经点上了,映得那块被风雨蚀浅了“醉“字的匾额红彤彤的,当铺的伙计正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装;布庄的橱窗里还剩最后几匹没撤下去的料子;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晚霞照得发暖;有挑担子的货郎收摊前在做最后一笔买卖;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在路边聊家常聊得忘了回家;有几个小孩追逐着从巷口跑过去,鞋底踩在石板上啪啪响。
林子秀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这条街从她眼前一段一段地往后退。
她曾经在这条街上策过马——马蹄踏在石板上溅起水花,路人见了自动往两边让。那时候她是锦衣策马的林家少爷,步子大,节奏快,从街这头走到那头用不到半炷香/
后来她回府之后也走过这条街,只是步子放得极慢,胸口勒着白绫,每走一步都要先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如今她坐在马车里,穿着月白色的裙子,绾着银簪,从同一条街上穿过。
街还是那条街,叫卖声还是那些叫卖声,可她听着不一样了。
马车驶出浮城城门的时候,城门上的铜钉被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打上了一层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