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其实不算大。
三进院子,前院正堂,中间天井,后院几间卧房。
只不过三十年的灰尘不是一天能扫干净的。翠儿扫了一下午的蜘蛛网,从廊檐扫到厢房,从厢房扫到厨房,笤帚上缠满了灰絮和干透了的虫壳,她每扫完一间屋子就把笤帚往门槛上磕两下,磕出一小堆黑乎乎的渣子。磕到第三间的时候笤帚柄断了,她拿着两截笤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口锈穿了底的铁锅,叹了口气。
“小姐,”她把断笤帚扔进角落里,“这厨房怕是三天都收拾不出来。”
林紫绣这时从正堂走出来,她把手里的抹布在水盆里搓了两把,水立刻变成了灰黑色。她拧干抹布搭在盆沿上,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底确实烂了一个洞,光线从灶膛里透上来,在锅底亮出一个晃动的圆斑。
“明天去街上买口新锅。”林紫绣说道。
翠儿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站在厨房门口,袖子还挽在手肘上面,手背上沾着灰,月白裙子的下摆蹭上了一道黑印子,她自己大概没注意。翠儿忽然觉得小姐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在浮城,小姐虽然也干活,但更像是在被人逼着做事一样,绷着脸擦桌,每一下动作里都带着一股跟自己较劲的劲儿。
“还有碗柜,”林紫绣又说,“那柜子得换合页。”
翠儿点了点头。
福伯拄着拐杖从后院走出来,他在后院检查了一圈,吩咐几个随行的仆从收拾后就开始在祖宅转了起来。
后院的井倒是还能用,他在自己屋子里的床板上坐了会儿,发现床板没塌。
他拍了拍床板上的灰,把随身带的铺盖卷抖开,铺好,然后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已经快擦黑了,头顶上那棵枇杷树的树冠把天井上空遮了大半个圆,枇杷树上是满满一片墨绿的叶子。
“老爷呢?”福伯问。
林紫绣回头往正堂里看了一眼,林振天还站在那张八仙桌前。
林振天把手放在桌面上,顺着一道桌子上的深槽摸过去,摸到桌角的位置停了下来。桌角缺了一小块,缺口的边缘很光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位置上反复摩擦过无数次。
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看,把手收了回来。
“爹,”林紫绣站在正堂门口,“后院东厢窗户破了,福伯说西厢还好,今晚先住西厢。”
林振天转过身来。
“行。”
然后他走出正堂,经过林紫绣身边的时候说了句:“明天我去看看你爷爷的坟。”
忙活了好一阵子后,大伙肚子都开始叫了起来,林振天索性让大家停下休息,吩咐翠儿拿出准备好的食粮分给大家。
翠儿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只食盒,里头有从浮城带出来的烧饼和腌萝卜。她把食盒里的碗碟一只只拿出来放在井边那块青石板上,林振天坐在石阶上,林紫绣坐在他对面,其他人也找了个地方开始歇息。
不过不久福伯就回屋里吃了,走前还把其他人也撵走,只留下林振天和林紫绣父女二人。
林紫绣咬了一口烧饼,烧饼在食盒里闷了三天,已经不酥了,嚼起来发韧。她把嘴里那口烧饼咽下去,抬头看着枇杷树的树冠。
“爹。”
“嗯。”
"我们不回浮城了吗。"
林振天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林紫绣,没说话。林紫绣低头喝了口水,又吃了口烧饼。
她这句话问得不重,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可她自己知道——她是在问父亲往后怎么打算,浮城有林家的布庄,有攒了半辈子的家业,有她从小长大的那条街巷,父亲不是一个会扔下这些不管的人。
“先看着。”他说,然后又拿起筷子,夹了块腌萝卜。“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那浮城的铺子——”
“布庄有掌柜看着。"林振天嚼着腌萝卜,"我在不在,买卖都能转。”
林紫绣没再问了。
她在浮城差点死在那场高烧里,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吓着了,带她来祖宅,不是要永远不回去,是要先让她把身子养好。至于养好之后的事情——"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爹。"
"嗯。"
"你辛苦了。"
林振天看着她。他没说"不辛苦",也没说"都是为了你"。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扒进嘴里。吃完他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去看看后院那口井。"
他往天井外头走去。走了几步,在枇杷树旁边停下来。他没转身。
"明天去你爷爷坟上。"他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些。"你也去。"
林紫绣看着父亲的背影。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父亲的背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坐在马背上的时候要窄一些。
……
另一边,浮城,林府。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往常这时候门前总停着两顶轿子,不是客人的就是林振天从布庄回来坐的。今日门前空无一物。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灯影里泛着暗沉的光。
林尚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穿了一身青色襕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是步云书院特有的松烟墨。
他在书院接到家里的急信,信上没有说是什么事,只写了两个字:速归。他连夜赶了三天路,每日只歇两个时辰,马换了两匹,这一天到家的时候,天刚黑透。
他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闩,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一推就开了。
前院空荡荡的,正堂灯火未点,黑洞洞的一片。
花厅里没有茶盏的声响,书房里没有翻账本的沙沙声,后院也没有仆人往来的脚步声,整座林府像一口被拔了塞子的水缸——动静全没了。
林尚杰站在前院当中,袍角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接着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仆提着灯笼从回廊里拐出来。灯笼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是林府的老门房,姓柳,在府里守了二十多年,他眯着眼认了两息,灯笼往上一提。
“二少爷?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