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绣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块碑。碑上的人她不认识，她打出生就在浮城。
爷爷在她出世前就过世了，埋在老家的山坡上。
父亲每年清明在浮城朝这个方向烧纸，每年如此，她从没问过，以前不在乎，现在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太一样了。
林振天把石碑清理干净，从竹篮里拿出香，火折子一晃点着了，香火在松林间的晨风里晃了两下，稳稳地燃了起来。
他把香插进坟前的土里，退后两步，撩起袍子跪下去，膝盖底下垫了两片干净的松针，磕下去，一声闷响，接着叩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瓷实，额头碰到碎松针，抬起来脑门上沾了几片。
林紫绣跪在父亲旁边，没垫松针，膝盖直接压在草上，草底下是碎石，硌得她吸气。
她学着林振天也磕了三个头，只是第三个头磕下去没起来，就那么趴了一会儿。
现在她是林子秀，还是林紫绣？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跪直身子，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林振天没听见，也没问。他低头看着墓碑，看了很久。
…………
同一日，天刚亮。
林尚杰在浮城林府门前上了马，一只行囊，一只水囊，柳伯把他送到门口，把一只油纸包塞进行囊里。
“二少爷，路上吃的。”柳伯说，“是卤牛肉，凉的也能吃。”
林尚杰低头看了看行囊，又看了看柳伯。
老门房站在门口，背比以前更佝偻了。
柳伯已经快七十了，在林府守了二十多年门，见过林家最热闹的时候，也见过最冷清的时候，如今连老门房都只剩他一个人看宅子，林家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
“柳伯。”林尚杰拉了拉缰绳，把马头调向南，“我回来给你带山里的茶叶。”
柳伯笑了一下，满脸褶子挤到一块，眼睛只剩一条缝。“我这辈子只喝砖茶，山里的茶叶太细了，喝着不对味。”
林尚杰对柳伯点了头头，接着马鞭一扬，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响声清脆。
这个时候街上人还不多，早点铺子刚开门，笼屉里的蒸汽一团一团往街上涌。
林尚杰从蒸汽中间穿过去，上了官道，父亲的马鞍坐垫偏硬，他往上垫了件旧衣裳，马鞍在身下微微晃着，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官道上人不少。挑担子的，推板车的，骑驴的，三三两两往南走。
途中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林家二公子吗？”他没停，只朝那人点了一下头，马鞭一扬。
浮城在身后越来越小，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林尚杰这次走得太急了，书院的抄本都没来得及收，书案上还摊着一篇写了一半的文章。
上一次收到家书是半个月前，信是父亲写的，很短：家中安好，安心读书。
他当时把信折好夹进书里，继续抄那篇没抄完的《盐铁论》，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没有信上父亲说的那么简单。
想着想着，他抬手往马臀上抽了一鞭。
…………
从山上下来已经快晌午了，太阳晒着，林紫绣走得腿酸。
太久没走山路了，在浮城的时候她骑马逛街喝酒打架样样干过，可爬山是真不行，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林振天走在她前面，听见她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你小时候爬城墙可利索了。”
林紫绣笑了一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山下的小城已经醒了。青石板路上有人拉着板车卖菜，板车上堆着小青菜。街边有人在晒被子，搭在竹竿上拿木棍敲，几个孩子在巷口玩石子，看见林紫绣走过来，石子停在半空中，齐刷刷地看着这个外来的女人。
林紫绣朝最小的那个笑了一下，那孩子立刻把脸藏到他姐背后。
正走着，霍三叔从巷子那头拐出来了，还是那身靛蓝短褐，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冒着热气，他把碗往林紫绣手里一塞。
“今天没到城门口来。特意给你们盛的，还热着。”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位置亮了一下。
林紫绣端着碗低头看了看。豆腐脑上头浇了一勺糖水，底下的碎了些。她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糖水是热的，甜得不齁，刚好盖住豆腥味。
“好吃。”
霍三叔笑得更大了：“你爹小时候最爱吃这口。每天一大早就端只碗站我摊子前面，眼巴巴地等着第一锅。”
林振天咳了一声。霍三叔没理他。
“你们回来了好。”他收起笑，语气正了正，“这条巷子空了太多年了。你们林家以前在这条巷子里住得最久，后来一家一家搬走了，就剩你们家院门锁着。每次打这儿过我都看一眼。门环锈了一寸，我就拿砂纸去打打，打了挺多年的。”
他语气不高，但言语里洋溢着一股别样的情感。
林紫绣端着碗没说话，霍三叔说打了这么多年的门环，她低头喝了一大口豆腐脑，然后又把舌头吐出来——因为烫舌头。
林家搬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在城门口卖豆腐脑的年轻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婆没了，牙掉了一颗，每天在榕树下跟人下棋。但每次经过这条空巷子都会看一眼林家的大门。
门环锈了就拿砂纸打，不是打给谁看的，就是觉得应该打。
“谢谢你，三叔。”
霍三叔摆摆手：“这有什么谢的。”他看了看林紫绣身后的大门，门楣上的匾还在，“这几天我帮你们收拾收拾，巷口那块刻林字的墙砖也该清清了，苔都长老高了。”
他说完就走了，大海碗留在林紫绣手里。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霍三叔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这时林振天从她身后走上来。
“霍三叔年轻时跟你爷爷关系好。”他说，“你爷爷后来走得早，他自个儿留在这儿，两个人再没见过。”
林紫绣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拿手背擦了擦嘴。她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四个字，“林家宅第”，青苔爬了一大半，心里顿时涌现出一股别样的情感。
林尚杰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路倒是没有走错，父亲信上写得很清楚，官道走到头进山，山路走完便到。
只是进山之后路窄，马走不快，他用树枝抽了马臀好几次，马都懒得跑。
从山口拐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父亲的枣红马，拴在城门口的老榕树下，正低头啃地上的草，枣红马认得他，抬起头冲他打了个响鼻，然后继续低头啃草。
城门口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看见林尚杰骑马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看他。目光从马看到人，又从人看到马，然后把手里捏着的一颗白石头搁在棋盘边上。
“霍三叔？”林尚杰勒住马。
老头愣了一下：“你是——？”
“林尚杰。”他翻身下马，“林振天是我爹。”
霍三叔把棋盘往前一推，站起来。看了林尚杰片刻，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那颗门牙。
“振天有两个孩子，好。”他拍了一下林尚杰的肩膀，“你爹在巷子最里头，门口那棵枇杷树翻过墙头的就是。”
林尚杰牵着马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巷口墙上刻着一个“林”字，青苔糊了一大半，只剩“木”字旁最后一捺还能勉强看出来，他走到巷子尽头，在那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把缰绳在门环上绕了一圈，整了整衣领，青色襕衫上沾了赶路的灰，袖口那几粒松烟墨渍被汗沁过之后颜色更深了。
他把袖子挽了半圈，把那几粒墨渍藏在折痕里面。
然后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