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开门的还是翠儿。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布,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额角沾着一小片灰絮。看见门外站着的青衫书生时,她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嗓门一亮——
"二少爷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门口老槐树上那只灰斑鸠扑棱棱飞走了。
林尚杰跨过门槛,站在天井里,三天的路在他脸上写得很清楚——青色襕衫的领口汗渍斑斑,袖口那几粒松烟墨渍被汗水沁过之后颜色更深了。他的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林振天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站在廊下,看见儿子进来,把杯子搁在栏杆上,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林尚杰的目光移向了灶房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藕色的裙子,袖子挽到手肘,手背上沾着水珠。裙摆蹭了一道灰印子,头发绾了一个松散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那人正弯着腰把一叠洗好的碗搁在灶台上,侧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林尚杰看着那个侧影。
他先是疑惑。那身形纤细,肩窄腰细,分明是女子的体态,可是那道眉峰的弧度——从侧面看过去,眉梢微微上挑的弧线——他认得。他认得太清楚了。小时候有一次他闯了祸,大哥就是挑着这样一道眉毛站在父亲面前替他顶罪的,那时候他躲在大哥身后,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这道微微上挑的眉。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对……大哥是男人,眼前这个人——
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转动。这张脸的轮廓、那道眉峰、站着的姿态里残存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张扬——所有线索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太荒谬了,荒谬到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把手从行囊带上松开,指尖在身侧微微发颤。
"兄长?"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天井里,这两个字像石子落进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灶房门口,林紫绣的动作停了。
她的手指停在碗沿上。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把她手背上的水珠映成几粒碎金,然后——很慢很慢地——她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她转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听见那声"兄长"的瞬间,她浑身僵住了。从肩到腰,像被一根无形的弦猛地绷紧,然后那根弦一点一点地松开,她才能转过身来。
她的脸终于正面朝向天井里的阳光。
林尚杰看清楚了。
眉峰是他大哥的眉峰,鼻梁是他大哥的鼻梁,下颌的弧线是他大哥的弧线。可除此之外的每一处——那削瘦的双肩、那纤细的腰身、那颈间没有喉结的柔滑——都在告诉他,这个人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大哥了。
"尚——"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第一个字是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咽了一口唾沫,唾沫经过喉咙刮得生疼。
"尚杰?"
两个字,她说话的语调变了,和以前相比现在她的声音轻了,慢了,像是在试探一个很久没有叫过的称呼,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这么叫。
林尚杰手里的行囊滑了下去,布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副身形、这双眼睛里他认得出的和认不出的全部。
他认出了大哥。
他也认出了这个已经不是大哥的人。
林振天站在廊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女儿转过身时僵硬的肩膀,看见儿子脸上那种被人从中间劈开的表情——一半是认出来的确信,一半是认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从他胸腔里往外走的时候,把他端了一路的肩膀也带着往下塌了一寸。他把那只缺了口的茶杯搁在栏杆上,朝台阶下走了两步。
"尚杰。"他的声音不重,但稳稳当当,"把门关上,进来说。"
林尚杰机械地转过身,把那扇黑漆大门合上。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门外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门合上以后,天井里忽然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灶房里翠儿轻轻放下锅铲的声音,和枇杷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林振天指了指廊下那两张竹椅。"坐下。"
林尚杰走过去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觉得这椅子比他想象的要低——竹子经了年岁,往下陷了几分。
林紫绣从灶房里走出来。她没有坐竹椅。她在正堂门槛上坐下——那是她这几天最常待的位置。门槛不高,刚好能看到天井里枇杷树的树冠和墙外那一小片天空。
三个人在天井里围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
"你问吧。"林紫绣先开了口。她没有看林尚杰。她的目光落在枇杷树冠上,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你肯定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林尚杰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墙头斜斜地切下来,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光的那一面他认得——是他大哥。暗的那一面他不认得——不是他大哥。
"你——"他开口了,然后又停住。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你怎么变成这样的?你这一年到底在哪里?谁干的?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父亲的信上写的还是"家中安好"?千言万语挤在喉咙口,挤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被人下了药。"林紫绣替他说了。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种叫阴阳逆转丹的东西,吃了以后——身体就变了,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
林尚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听着"阴阳逆转丹"四个字,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志怪话本里才有的丹药名字。可林紫绣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话本。
"是谁?"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不是对林紫绣硬——是对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个把他大哥变成这样的人。
林紫绣沉默了几息。
"周煜。"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久远的花名册上的名字。"浮城那个——我从前在巷子里欺负过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林尚杰当然不记得。浮城巷子里被大哥欺负过的人太多了,可这个名字——周煜——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皱眉想了片刻。
"他为什么要——"
"我不知道。"
林紫绣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手指比从前细了,指节不再突出,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