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就是一开始不太习惯。”
林尚杰的手收紧了一些。他想问“他有没有打你”“有没有绑”“你逃过没有”——这些问题在来的路上他想了一路,可看着林紫绣那张平静的脸,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他怕问出来,她脸上的平静就碎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最轻的。
“那……那个人现在呢?”
林紫绣的筷子停住了。她看着碗里的饭,看了两息,说:
“不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怕弟弟再追问,自己先岔开了话头。
“不说我了。你在书院怎么样?”
林尚杰张了张嘴,把那句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
“书院还是老样子,先生管得严,一天到晚让抄书。抄不完不许睡觉。”
“抄什么书?”
“《盐铁论》。”林尚杰苦笑了一下,“抄到第三遍了。先生说我字太飘,得抄到字压得住纸为止。袖子上这几粒墨点,就是抄书抄出来的——松烟墨,洗不掉。”
林紫绣低头看了看他袖口那几粒墨渍,从前她没在意过这些。她当少爷那会儿,书院的事她从来不问——她觉得那些文绉绉的事情没意思,可这会儿听他说起,她忽然想多听一点。
“先生凶不凶?”
“凶。板子放在桌上,谁背不出就打手心,上回同窗陈敬背《论语》背到'学而不思则罔',卡在'罔'字上,挨了三下。”
“那你呢?”
“我?“林尚杰笑了一下,“我不挨打,我背得出来。“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的得意。林紫绣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天井里的枇杷树。
“那棵树,是祖父种的?”她问。
“嗯。”林尚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爹说的,祖父年轻时种的,比咱俩年纪都大。”
夜色从墙头上漫下来。翠儿点了盏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哔剥“响了一声。枇杷树的影子在灯影里晃着,一明一暗。
姐弟俩又坐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书院的同窗,先生的胡子,食堂的菜,山里的路。谁也没再提风陵城,谁也没再提那粒丹药。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话,今晚不说,是怕说了就收不回去。
第二天一早,林尚杰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天刚蒙蒙亮。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扫帚扫过石板的沙沙声,他披了件衣裳推门出去,看见姐姐站在天井里扫地。
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裙子,袖子挽起来,扫帚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枇杷树的落叶被扫成一堆,她又拿簸箕收了,倒进墙角的竹筐里。
林尚杰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大哥每天日上三竿才起,他爹拿笤帚杆敲大哥的房门,敲得咚咚响。如今大哥变成长姐,天不亮就起来扫地了。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
“我来。”
林紫绣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她松开手,站在旁边看他扫,林尚杰扫了几下,动作有些笨拙——他在书院从不扫地,洒扫是书童的事。
“你扫得不对。”林紫绣说。“要顺着石板的缝扫。”
她说着,弯腰捡起一片落在门槛上的落叶,丢进竹筐里。
“慢慢来。”
……
一处宅邸里。
房间里点的不是油灯,是长明烛——白蜡掺了鱼油,火苗不跳,烟气很淡。
周煜坐在案前。他身上穿的是深灰素袍,袖口没有绣纹,发冠也没戴,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他这副样子和在周府牧玉舟的样子有些不一样,眉宇之间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舆图是老物了——纸张泛黄,边角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图上标的是浮城以南的山川走势。他用指节在图上慢慢划过——浮城、官道、山口、山区小镇,指尖停在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那里只画了一座山,山下画了一条极细的线——是条巷子。
王勇从密室外走进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让烛火晃了一下。
“大人,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说。”
“官道沿线的驿站都问过了,有一队人马从浮城往南去了。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年轻女子——驿站的人说那女子戴了面纱,看不清楚脸,同行的还有一些仆从,马车换了两次马。”
周煜的手指在舆图上又往前移了半寸,官道走到头进山,山里有座小城。
“有多远?”
“骑快马的话——三天。”
周煜收回手指。他把舆图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扎好,搁在案角。
“先别追。”
王勇愣了一下,“大人?”
“我说不用追。”周煜站起身,长明烛把他投在石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随着烛火微微晃动,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小像。
“她会回来的。”他说。
王勇没接,他追随周煜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周煜和那盏长明烛。他站在画像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划过画中人的眉峰,动作很轻,轻到好像在摸一片快要碎掉的枯叶。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烛火不动,他也没动。
……
清晨,城外河滩。
河水不深,浅处能看见河底的石子。岸边生着一丛丛芦苇,芦花已经白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一个老道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竹竿的尾端垂进水里,浮子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一个老道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挽着,露出干瘦的手腕。他不像别的钓客那样盯着浮子看,反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竹竿搭在膝上,稳得很,连风都吹不动。
忽然,他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河边还是那个河边,水还是那滩水,浮子还是那个浮子。可老道的手指在膝上掐了两下,掐到第三下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竹竿,双手拢进袖中,指尖在袖中不住地掐算。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最后从袖中抽出左手,在膝上轻轻一拍。
“怪哉。”
他望着河水,看了半晌,又摇了摇头。
“那二人之命数,缘何又生变数?”
河水哗哗地流着,没有人回答他。老道自己沉吟了片刻,又把那番掐算重新掐了一遍。指尖动了几动,他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天机不可尽窥,人事不可强违。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罢。”
说完,他重新拿起竹竿,搭回膝上,又闭上了眼,像是方才那番推算从未发生过一样。
河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竹竿忽然一沉——浮子猛地没入水中,竹竿的竿梢弯成一张弓,钓线绷得笔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老道睁开眼,手腕一提。
一条鱼被拉出水面。鱼不大,巴掌长,鳞片在晨光里闪着银亮的光,甩着尾巴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水珠从鱼身上溅开,落回河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老道把鱼从钩上取下来,看了看,又俯身把鱼放回了河里。
鱼摆了一下尾,游走了。
老道重新把钩甩进水里。竹竿搭回膝上。晨光渐亮,芦花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