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杰在祖宅住了下来。
他本是想着住几天便回书院,可住了两日,倒有些舍不得走了。祖宅的日子慢,慢得让人骨头都松了。早上被鸡叫吵醒,起来帮着翠儿劈柴、挑水,或者跟着福伯去巷口买豆腐。
中午日头毒,就坐在枇杷树底下乘凉,看兄长——现在或许要叫长姐,坐在廊下做针线。她从前哪里碰过针线——头一回扎破手指,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眉头皱得老高,林尚杰在树底下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紫绣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林尚杰把脸转过去,"就是觉得兄……姐姐,你变得不一样了。"
林紫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针线,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人总要变的。"
这话说完,姐弟俩都沉默了一会儿。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影子。
……
丽珠是第七天早上倒在家门口的。
那天早上雾很大,白茫茫的,几步外就看不清人。福伯开了门要去巷口买豆腐,一脚迈出去,差点踩在一只手上。
他吓得往后一退,低头一看,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趴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衣裳上全是泥和血,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臂向前伸着,像是爬到了门口,再也爬不动了。
福伯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来人!来人啊!"福伯扯着嗓子喊,"门口倒着个人!"
林振天第一个跑出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皱起眉头,蹲下去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露出半张消瘦苍白的脸。
"丽珠?!"
林紫绣听到声音,从堂屋里赶出来。她走到门口,看见父亲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脸上糊着血和泥,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正是丽珠。
林紫绣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丽珠,是在那片竹林里。丽珠把她往前推,说"竹林破庙汇合",然后转身挡在她身后,攥着那根银簪迎向黑衣人。后来她再没见过丽珠——她以为丽珠死了,又或者逃走了,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她连问都不敢问。
现在丽珠就躺在她家门口,一身是血。
"快抬进去!"林振天沉声道,"翠儿,去烧热水!福伯,去请郎中!"
翠儿"哎"了一声,慌慌张张往厨房跑。福伯也顾不上买豆腐了,拔腿就往巷口跑。林振天把丽珠抱起来,往西厢房走。林紫绣站在原地愣了一息,才跟了上去。
丽珠伤得很重。
郎中来看过,说背上挨了两刀,一刀深一刀浅,深的那个差点伤了骨头。手腕上还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人捆过,勒得皮都破了。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青一块紫一块,像是从山上滚下来过。
郎中上了药,包了纱布,又留了方子,交代了几句便走了。翠儿煎了药,林紫绣端着药碗,坐在床前,看着丽珠苍白的脸。
药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林紫绣拿勺子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丽珠嘴边。丽珠昏迷着,喂不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林紫绣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又试了一次。
"丽珠。"她轻声说。"你听得见吗?"
丽珠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
林紫绣俯下身去听。
"……快……走……"
林紫绣愣住了。她直起身,看着丽珠,又看了看门口——门口只有翠儿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
丽珠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像是从梦里挣出来的一句呓语:
"……他们……来了……"
……
丽珠到傍晚才真正醒过来。
她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点上了灯。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眼珠转了转,才慢慢回过神来。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撑起身子,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又倒回枕上。
"别动。"林紫绣按住她的肩膀。"伤口刚上了药。"
丽珠的呼吸急促了几下,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林紫绣,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小姐……"
"嗯。"
"小姐还活着……"丽珠的声音哑得厉害,"奴婢……奴婢以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林紫绣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喉头也动了动。
"我活着。"她说,"你也活着。"
丽珠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林紫绣也没再说话,只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翠儿端了碗粥进来,林紫绣接过来,一勺一勺喂给丽珠吃。丽珠吃了半碗,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小姐……"丽珠忽然抓住林紫绣的手腕,抓得很紧,"奴婢有件事,一定要告诉小姐。"
林紫绣放下碗,看着她。
"你说。"
丽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头滚了两滚,那到嘴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来。她松开手,别过脸去。
"……还是……再等等吧。"
林紫绣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碗端起来,又舀了一勺粥。
"先吃东西。"她说,"不急。"
丽珠默默地接过勺子,没再说话。她垂着眼,像是怕被林紫绣看见自己眼底的东西。
……
夜里,林紫绣又去看了一趟丽珠。
丽珠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只是眉头还皱着,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林紫绣坐在床沿,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枕边——那枕边露出一角青色的东西,像是帕子的一角。
林紫绣伸手,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方旧帕子,帕子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边角绣着暗纹,一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帕子很旧,像是被人贴身收了很多年,颜色都有些褪了。
帕角绣着一个字。
林紫绣借着灯,看清了那个字,手微微一顿。
是个"煜"字。
她捏着那方帕子,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灯焰吹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丽珠怎么会藏着周煜的帕子?
林紫绣把帕子折好,放回丽珠枕边,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她站起身,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
廊下夜风微凉。枇杷树在月色里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
林紫绣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她心里有一个疑问,像是水底的一粒石子,沉在那里,纹丝不动。
丽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