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珠养了五日,能下地了。
她背上的伤结了一层薄痂,走路还不敢太直,扶着墙能慢慢挪到廊下坐着。翠儿给她熬药,她总说"劳烦姐姐了",说得翠儿不好意思,连说"你叫我翠儿就行"。
林紫绣每天来看她两趟,早一趟晚一趟。早上去的时候带一碗粥,晚上去的时候带一盏灯。丽珠坐在床上接粥,接灯,安安静静地喝,安安静静地吹灯睡觉,乖巧得不像话。
可林紫绣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事。
那方帕子,林紫绣后来又见过两次。一次是丽珠换衣裳,帕子从她怀里滑出来,她飞快地捡起来塞回去,像是怕人看见。一次是夜里丽珠睡着,帕子从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林紫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她没问。
她等着丽珠自己说。
第六天下午,林紫绣端着一碗梨汤去西厢房。梨是霍三叔送来的,说自家树上结的,皮薄汁多。她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炖了一炷香,揭开盖子的时候,甜香扑了满脸。
丽珠正在廊下坐着,看见她来,露出一个笑。
"小姐。"
"喝碗梨汤。"林紫绣把碗递过去,"翠儿说你咳嗽。"
丽珠接过碗,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梨汤还烫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林紫绣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碗梨汤的距离。
"丽珠。"
"嗯?"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丽珠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梨汤,看了一会儿,才说:
"……被人追的。"
"谁追你?"
"奴婢不知道。"丽珠说,"奴婢只知道,那些人从风陵城一路追奴婢到这里。奴婢躲了七八日,躲不过了,只能往小姐这里跑。"
她说得很平静,可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林紫绣看着她。
"他们为什么追你?"
丽珠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梨汤,咽下去,才慢慢地说:
"奴婢……偷了他们的东西。"
林紫绣一怔。
"什么东西?"
丽珠又不说话了。她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拢着碗壁,像是在取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小姐,奴婢不敢说。"
林紫绣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逼她。她伸手,把丽珠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那就先不说。"她说。"等你想说了,随时告诉我。"
丽珠的眼眶红了一下。她低下头,把那碗梨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
小麻烦是第八天上午来的。
那天林尚杰去巷口买醋,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进了院子,把醋坛子放在灶台上,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姐,巷口有个生面孔。"
林紫绣正在择菜,闻言手停了一下。
"什么生面孔?"
"一个货郎。"林尚杰说,"挑着担子,在霍三叔家门口转了两圈,问霍三叔这巷子里是不是新搬来一户姓林的。霍三叔没搭理他,他就走了。"
林紫绣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
"货郎问路,也寻常。"
"是不寻常。"林尚杰说,"那货郎的担子,一头是空的。"
林紫绣择菜的手顿住了。
她想了想,把菜盆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往西厢房看了一眼。丽珠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攥着那方帕子,正低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紫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丽珠。"
"嗯?"
"巷口来了个货郎,挑着空担子,问这巷子里是不是住了姓林的。"
丽珠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两息,她才用极轻的声音问:
"……他走了吗?"
"走了。"林紫绣说,"霍三叔没搭理他。"
丽珠没有松气。她反而更紧张了,两只手绞着那方帕子,绞得帕子都皱了。
"小姐……"她忽然抓住林紫绣的手腕,"奴婢想……奴婢还是走吧。"
林紫绣看着她。
"你伤还没好,往哪走?"
"奴婢留在这里,会连累小姐的。"丽珠的声音发颤,"那些人,奴婢知道他们的手段——他们不是货郎,他们是来踩点的。今日挑空担子问路,明日就要登门了。奴婢要是还在,他们一定会找上林家。"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小姐,您让奴婢走吧。奴婢死在别处,也不连累您。"
林紫绣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了,他们就不找了吗?"她说,"你前脚出门,后脚他们就跟上你。你伤成这样,走不出这个镇子。"
丽珠怔住了。
林紫绣把她手里的帕子轻轻抽出来,展开,看了看帕角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煜"字。她看了两息,又把帕子折好,塞回丽珠手里。
"帕子收好。"她说。"你就在这儿养伤。天塌下来,有我爹顶着。"
她说完,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那货郎要是再来,你别露面。我来应付。"
丽珠坐在廊下,攥着那方帕子,看着小姐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她低头看着帕角那个"煜"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对不起。"
……
夜里,林紫绣把白天的事跟林振天说了。
林振天坐在正堂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手里的茶碗,转了转,才开口:
"那个货郎,什么模样?"
"尚杰说,三十来岁,穿灰布短褐,说话不像本地口音。"
林振天"嗯"了一声。他放下茶碗,看向窗外。月色很好,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半院子。
"明日,我去镇上走一趟。"他说,"看看最近有没有生人进出。"
林紫绣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问:
"爹,丽珠那方帕子上,绣的是个'煜'字。"
林振天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煜?"
"嗯。"
林振天没有再说话。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月色里站了一会儿。
"你先去睡吧。"他说,"这事,我明天打听。"
林紫绣应了一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睡不着。她想起丽珠说的那句"奴婢偷了他们的东西",想起那方绣着"煜"字的旧帕子,想起那个挑着空担子问路的货郎。
三件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成了一团线。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周煜……你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