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天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
他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林紫绣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手里提着两包茶叶、一包点心,像是寻常赶集回来的样子。可她爹的脸色,不像赶集回来的脸色。
林振天进了院子,把东西递给翠儿,才坐下来喝了口水。
"镇上确实来了几张生面孔。"他说,"卖山货的客商,说是从府城来的,收药材。我让人跟着看了半日,他们在镇东的客栈住下了,一共四个人,三男一女。"
林紫绣皱了皱眉。
"四个人……"
"嗯。"林振天放下茶碗,"客商收药材,身边不带伙计,倒带着个女人。这不像做买卖的样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紫绣也没有问。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福伯从门外进来,凑到林振天耳边说了几句话。林振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了?"林紫绣问。
"福伯说,昨夜有人在后巷转悠。"林振天说,"他起夜的时候听见动静,出去看,只看见一个背影,翻墙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紫绣看向西厢房的方向。丽珠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方帕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午后,林紫绣端着药碗去了西厢房。
丽珠的药该换了。她背上的痂掉了两层,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看着已经不那么吓人了。可她的精神还是不好,吃得少,睡得也浅,常常半夜惊醒。
林紫绣把药碗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
"丽珠,我问你一件事。"
丽珠抬起头,看着她。
"那方帕子,是周煜的?"
丽珠的手一抖,帕子差点从她手里滑落。她抓住帕子,攥紧,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林紫绣没有催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丽珠才轻声说:
"是。"
"你从哪得来的?"
"……是大人给的。"
林紫绣微微一怔。
"他给的?"
"是。"丽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其实小姐被关在西苑那段日子,奴婢日日出入周府。有一回,大人忽然叫住奴婢,把这方帕子塞到奴婢手里,说:把这个带给她。奴婢当时愣住了,他又说了一遍,神色很急,像是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反悔。"
她顿了顿。
"奴婢那时候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可奴婢记得,那天的大人很不对劲——不像平日的他。他眼神里没有戾气,说话也不凶,反倒像……像在求奴婢。"
丽珠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奴婢这些年,从没见过他那样看人。"
林紫绣看着那方帕子。帕角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煜"字,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她心里莫名觉得这帕子有些眼熟,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究。
"那这次呢?"她问,"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被人追?"
丽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着林紫绣,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
"其实……。"
林紫绣等着她说下去。
"奴婢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事。"丽珠说,"周府里,有一间屋子,不许任何人靠近。奴婢有一回夜里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鬼使神差,从窗缝里看了一眼——"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抖了起来。
"小姐,奴婢看见大人了。"
"周煜?"
"是。可那不是奴婢认识的大人。"丽珠的声音发颤,"他一个人坐在屋里,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和谁在争吵;一会儿又坐下,脸上变换着表情——方才还在笑,笑得很瘆人,转瞬又满面怒容,像是恨不得把眼前的东西都砸了。最吓人的是,他忽然又安静下来,坐得端端正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没等奴婢喘口气,他又猛地站起来——"
她说着,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
"从头到尾,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可奴婢看得分明,那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一会儿接管他,一会儿又放开他。"
"奴婢那时吓坏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就悄悄离开,可没过几天就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追了奴婢一路,从风陵城追到这里——他们不是要抓奴婢,他们是要灭口。奴婢知道的那些事,他们不许任何人知道。"
林紫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眼前浮现出丽珠说的那幅画面:同一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怒,一会儿安静,一会儿暴起——像有两个魂,在争一具身体。
她想起周煜那些忽冷忽热的时候,想起他有时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有时又像在看一个救命的人。
她的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意。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奴婢就逃出来了。"丽珠说,"奴婢本来想躲远些,可逃到半路,听说小姐回了林家,又听说林家搬到了祖宅。奴婢想着,那些人找不到小姐,就该罢手了——可奴婢怕他们找不到奴婢,去找小姐的麻烦。"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小姐,奴婢不该来的。奴婢一来,就把祸事带到了林家。"
林紫绣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来了,才知道祸事来了。"她说,"你要是不来,他们找上门的时候,我们连防备都没有。"
丽珠怔怔地看着她。
"帕子收好。"林紫绣说,"你看见的事,先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说,包括翠儿和福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间屋子——你还记得在哪吗?"
丽珠点了点头。
林紫绣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风灌进来,她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一会儿笑,一会儿怒。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高,是个好天气。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
同一日,浮城,周府。
探子垂手立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主上,丽珠确实在林家祖宅。她伤还没好全,住在西厢房,林小姐日日去看她。"
周煜坐在案后,手里的笔没有停。他正在写一封信,写得极慢,一笔一画,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旧部那边呢?"
"钱四带了四个人,已经摸到镇上了。"探子顿了顿,"他们在林家后巷转了一夜,没动手。"
周煜"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让他们别动那宅子。"
探子愣了一下。
"主上?"
"宅子里住着谁,你不知道?"周煜终于放下笔,抬眼看他,"那宅子里,住着林振天,住着林尚杰,还住着——"
他没有说完。他低头看了看刚写的信,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上火漆。
"告诉他们,丽珠要抓,但别惊着宅子里的人。要是惊着了——"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下去:
"就别回来了。"
探子后背一凛,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周煜一个人坐在案前。他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又放下。
他在想着丽珠——想着丽珠知道的事。
他其实可以让人杀了丽珠,丽珠知道的那些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她。
可丽珠偏偏跑到了她身边。
周煜闭上眼睛,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想吓着她。
至少现在,还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