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是在第九天夜里动手的。
那夜月色很好,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半院子。林振天没有睡。他坐在正堂里,灯只点了一盏,半明半暗,手边搁着一把柴刀——白天磨过的,刃口在灯下泛着冷光。
福伯也没睡。他蹲在后院墙根下,抱着一根顶门闩,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大半夜。
子时刚过,墙头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福伯一个激灵,刚要站起来,墙头已经翻下一个人来。那人落地无声,黑衣黑巾,像一只猫。他刚站稳,第二个人也翻了进来。
福伯握紧了顶门闩,没有出声。他等着那人走近。
黑衣人贴着墙根,猫着腰,朝西厢房摸去。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管,凑到窗缝边——福伯这时候才看清,那竹管里插着一根线香,线香头上有一点暗红的火光。
迷香。
福伯再也忍不住了。他抡起顶门闩,朝着那黑衣人的后背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扑倒在廊柱上,手里的竹管脱了手。另一个黑衣人反应极快,回手就是一刀。福伯侧身躲过,顶门闩横扫出去,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来人啊——"
福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正堂的灯"腾"地亮了,林振天提着柴刀冲了出来。与此同时,西厢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丽珠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地看着廊下那两个人。
黑衣人看见丽珠,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朝她扑去。
丽珠转身就跑。
她背上的伤还没好全,跑起来跌跌撞撞,刚跑出两步就被廊下的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地。黑衣人追到跟前,弯腰去抓她的胳膊——一只手却更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紫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西厢房门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根蜡烛台。蜡烛已经熄了,烛台尖尖的铁刺在月色里闪着寒光。她死死攥着那黑衣人的手腕,指节发白,声音却出奇地稳:
"别碰她。"
黑衣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子,会有这么大的手劲。
就在这一愣的工夫,林振天的柴刀到了。刀背狠狠磕在黑衣人的肩胛上,把他撞得退了两步。另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口哨,墙头又翻下来两个人。
四对三。
林振天横刀站在廊下,护住身后的林紫绣和丽珠。福伯提着顶门闩站在他身侧。林尚杰也赶到了,他抄了一根晾衣的竹竿,站在院子当中,双手发颤,却没有后退。
黑衣人里领头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低沉:
"林老爷,我们不为难林家。我们只要那个女人。"
"我家里没有你要的女人。"林振天说。
"林老爷何必装糊涂。"领头的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主上念旧情,才让我们客客气气地来请。要是林老爷非要拦着——"
"念旧情?"林紫绣忽然开口了。
她扶着丽珠站起来,走到林振天身侧。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冷。
"念旧情,就趁夜翻墙,往人窗户里吹迷香?你们主上的旧情,就是这样念的?"
领头的噎了一下。
"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就可以闯别人家门?"林紫绣说,"你们主上要是有胆,让他自己来,跟林家当面说话。偷偷摸摸的,算什么本事?"
她这话说得又冷又直,连林振天都看了她一眼。领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姑娘这话,我原样带给主上。"
他招了招手,四个黑衣人翻墙而去,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福伯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林尚杰手里的竹竿还举着,半天才放下来。丽珠扶着林紫绣的胳膊,浑身抖得厉害。
"小姐……奴婢……奴婢还是走吧……"
林紫绣没有回答她。她站在原地,看着黑衣人翻墙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们没杀人。"她忽然说。
林振天一愣。
"他们有四个人,我们只有三个,福伯还是老人。"林紫绣说,"他们要是真想抢人,一刀一个,我们拦不住。可他们没动手,只是吓唬,然后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
"爹,他们不是怕我们。他们是在听一个人的话——那个人说了,不能伤宅子里的人。"
林振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周煜?"
林紫绣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烛台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刚才用力的痕迹,一圈白印。
她想起丽珠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方帕子,想起周煜把帕子塞给丽珠时"像在求人"的眼神,想起丽珠说的那个坐在屋里、一会儿笑一会儿怒的周煜。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种样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好像也曾见过一个人,在她面前,一会儿是笑脸,一会儿是怒容。那时候她还不怕,她还说了什么话,给了什么东西……
可她记不清了。
月光照进院子。枇杷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
林紫绣站在廊下,握着那根熄灭的烛台,想了很久很久。
那根烛台,第二天被她悄悄收进了自己的箱子底。
……
同一夜,某处宅邸。
钱四跪在廊下,头低着,不敢抬起来。
案后的灯亮着。周煜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封信,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案角的舆图上,落在那个群山之间的朱砂点上,看了很久。
“她真这么说的?”
“是。”钱四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说……说主上要是有胆,就让主上自己去,跟林家当面说话。”
灯焰跳了一下。周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钱四只觉得廊下的风忽然冷了下来,冷得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属下们没伤宅子里的人,也没碰小姐一根头发。”
“嗯。”
周煜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把信放回案上,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怕了没有?”
钱四一愣。
“……小姐她,不怕。”
周煜的手指停住了。
“她握着烛台,护着那个婢女,跟属下们对峙。”钱四说,“小姐说,你们主上要是有胆,让他自己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周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她从前怕他的样子——看见他就往后退,声音发抖,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可如今,她又不怕了。
或许不是不怕,而是另一种东西。
周煜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她握着一根蜡烛台,站在月色底下,对着他的手下说“让他自己来”。
周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灯影里,看不真切。
“好。”
他说。
“那我就自己去。”
钱四伏地叩首,退了出去。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周煜坐在灯下,拿起那封信,终于拆开了。
信纸展开,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