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试炼:躲《一百九十四》道雷光

作者:竹阑夕 更新时间:2026/8/8 1:37:44 字数:2631

周煜是第二天午前到的。

他没有走巷子,没有翻墙,也没有挑什么半夜。他就骑着马,从镇口大路一路过来,身后只跟了两个人。到了巷口,他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随从,自己整了整衣袍,走到那扇黑漆大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福伯,是林振天。他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横在门口,看着门外的周煜,看了三息。

"你来做什么?"

"来跟林老爷说几句话。"周煜说,"顺便,接个人。"

林振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身后那两个随从身上。他握紧了木棍,却没有让开。

"我家里没有你要接的人。"

"有没有,林老爷心里清楚。"周煜说,"那丫头从我府上出来,一路跑到了林老爷这里。她到了林家之后,都说了些什么,林老爷知道吗?"

林振天没有回答。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紧接着,丽珠的哭声从西厢房的方向传出来,又很快被捂住。

周煜的目光越过林振天,落在院子里。他没有动,也没有笑,就那么站着,等林振天开口。

林振天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木棍往门框上一拄,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说。"

周煜迈步进了院子。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天井里的枇杷树长得正盛,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穿月白裙子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

她没有抬头。

周煜站在枇杷树下,看了她两息。

"……好久不见。"

林紫绣这才抬起头来。她看着站在树影里的周煜,看了很久,才开口:

"是好久不见了。周公子。"

"周公子"三个字,她咬得极轻极淡,像是不带任何情绪。周煜的眉梢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这个话头。

林振天在正堂门口站定,回身看着周煜:

"你要接的人,在西厢房。人你带走,话不必多说了。"

"林老爷急什么。"周煜说,"我大老远来一趟,总得喝杯茶吧。"

他说着,自顾自地走到枇杷树下,在林紫绣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林紫绣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又稳住了。

周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

"你瘦了。"

林紫绣没有接话。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没让你来之前先打个招呼?"

周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收,又松开,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你听谁说的?"

"丽珠说的。"林紫绣说,"她说,她看见你一个人在屋子里,一会儿笑,一会儿怒,像是两个人打架。"

周煜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振天都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周煜忽然笑了一下。

"她看错了。"

"是吗?"

"那间屋子,是我练功的地方。"周煜说,"练岔了气,脸上自然不好看。那丫头胆子小,看什么都像鬼。"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解释一件小事。林紫绣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光——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被他硬压了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周煜也没有再解释,却在她放下茶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她跟你说的事,你就当没听过。"

林紫绣的手停在杯沿上。

"为什么?"

"不为什么。"周煜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不懂,你也不该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冷意。林紫绣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慢慢地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她要是不说,你怎么知道她说没说?"她问。

周煜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来之前,本来打算问她一问。可现在,我忽然不想问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

"她要是说了,那这趟我就白来了。她要是没说——那就当我没来过。"

周煜也没有再解释。他坐在枇杷树下,坐了很久。他忽然问:

"那方帕子,还在你手里吗?"

林紫绣的手停住了。

"什么帕子?"

"丽珠身上那方。"周煜说,"帕角绣着字的那个。"

林紫绣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息,她问:

"那是你的东西,你问我做什么?"

周煜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林紫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声说:

"那不是我的东西。"

林紫绣一怔。

"那是很久以前,有人给我的。"周煜说,"她给了我之后,就忘了。可我一直收着。"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说完了什么很重的事,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他站起来,没有再看林紫绣,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丽珠,我就带走了。"

林紫绣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丽珠不能跟你走。"

周煜回过头,看着她。

"哦?"

"她是从你府上逃出来的人。"林紫绣说,"她回去,还能活吗?"

周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枇杷树的影子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他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她回去,是死是活,看她自己。"他说,"但她要是不回去——林老爷,你想想,我的人还会来几趟?"

林紫绣攥紧了袖口。

周煜说的没错。她留得下丽珠,却拦不住那些翻墙的刀。她把丽珠留下,就是把林家拖进一场没有尽头的夜。

她沉默了很久。

"……你要她回去,可以。"她一字一字地说,"但你不能动她。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会去找你。"

周煜看着她。她站在枇杷树下,午后的日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底却亮得吓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说。

他走进西厢房。过了片刻,丽珠跟着他走了出来,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却一声不吭。她走到林紫绣面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姐,奴婢走了。"丽珠的声音发哑,"奴婢没能把话说完……可小姐,您记着——他快撑不住了。"

林紫绣蹲下去,扶住她的肩膀。丽珠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却忽然伸手,飞快地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林紫绣的手心。

是一方帕子。

林紫绣的手指一颤,正要说什么,丽珠已经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跟着周煜出了院子。

大门在身后合上。

林紫绣站在天井里,摊开手心。那方旧帕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帕角绣着一个"煜"字,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

她握着帕子,站了很久。

丽珠说——他快撑不住了。

夜里,林紫绣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站着。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了她一身。她手里握着那方帕子,帕角那个"煜"字,在月色里看不真切,只能摸到绣线的纹路。

她忽然想起来。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好像真的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总是笑着,可有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有另一种光,凶凶的,像要把人吃掉。那时候她害怕,可她还是把手帕递给了他,说——她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了。只记得那个人接过手帕,握了很久,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已经想不起来,可那个声音,她忽然觉得,好像一直记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丽珠说,他快撑不住了。

她来林家,不是为了逃命。她是来求救的——替一个已经说不出口的人,来求救的。

那帕子上的"煜"字,是钥匙。

林紫绣握着帕子,站在枇杷树下,第一次觉得,这棵树的影子,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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