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白天,林紫绣借着倒茶,往书房侧面那道花丛瞟了两回。枝条密是密,才及膝,蹲下也藏不住人。真正要紧的是夜里——她熬了三宿,摸清巡更的规矩:子时、丑时、寅时各一趟,都走甬道,脚不踏进内院半步。
入夜之后她并没有睡觉。
她把不用的旧衣裳卷起来,塞进被窝,堆出一个人形,又把帐子放下来,等做完这些,她换上那件深色短褐,头发盘紧,用一块布包上。
子时一过,更夫换岗,她立马推门出去。
她没走角门,因为角门那道锁她动过,府里若有人查,头一个就查到那儿。她贴着廊柱走,柱子被月光照得一段深一段浅,她踩着暗的那半边,一步一停,接着一瞧——垂花门内果然只留了一个带刀的,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屏着气从他跟前过去,进了第二进。
第三进的书房门关着,窗纸里透出一点光。
她绕到书房侧面,蹲进花丛,然后拨开两根枝条,从缝里往窗上看。
夜里起了风,露水重,花叶贴着她的胳膊,湿凉。她伏低身子,腿从酸到麻,膝盖压着石子,疼得发木,不过她没敢挪。院墙外头打了三更,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她一下一下数着梆子声,数到后来,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在暗里发绿盯着她看。
她只好把身子压得更低,那猫看了她一会儿,觉得无聊,尾巴一甩,钻进花丛深处去了。
风停了一阵后,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就着一点灯笼光,是巡夜的老仆。老仆走得慢,走到廊下停了停,往书房这边看了一眼,又提着灯往东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窗上的人影才开始动。
窗纸上只映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站在案边,抬手往香炉那边够,够了一下,又放下。等过一会儿,那人影弯下腰,像是往炉里拨弄什么,林紫绣刚想仔细观察一番就闻到一丝极淡的甜味从窗缝里飘出来。
随后人影直起身,在案边立着,像是盯着那支香看,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人影转过身,面朝着窗,但是窗纸厚,看不见眉眼,只有一个身架。
她把府里的男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身量对得上的没几个,站得这么直的,只有那个人。
是周煜。
她伏在花丛里,把呼吸压得极细。周煜在案边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那是她挪香炉时压出来的印子。
抹完,他把案上的灯吹熄,书房黑了下去。
她又蹲了一刻,等那扇门开了,等着人出来。
没一会儿,周煜出了书房,没回头,脚步声一下一下顺着廊下往卧房去了。
她从花丛后起身,贴着廊柱原路退回去。回到偏院,闩上门,掀开被窝,把那几件旧衣裳抖开,这样屋里看不出有人出去过。
第二日她照常当值,进门先看香炉,炉里换了新香,火头刚燃,灰面抹得平平整整。她走到案边研墨,手上不停。
周煜则坐在案后看书,他昨夜出去过,今天坐在这里,脸上却一丝痕迹也没有。
他今天翻书翻得慢,一页纸捏在手里,捻过来,捻过去,半晌不往下翻。
她研墨的时候,他却忽然问:“你怕不怕黑?”
林紫绣的手停了一下:“回老爷,小时候怕过,但是如今不怕了。”
“是么。”周煜翻过一页,“不怕黑的人,夜里才敢往外走。”
她低头应了声,没接这话,接着她把墨研开,退到一旁。
晌午添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绣娘。”
“老爷。”
“你在府里,快满一个月了。”
“回老爷,还有几日。”
“满了月,工钱照发。”周煜翻了一页书,“你若要出府,随时可以走。”
她低头应了声。这话说得平常,可她听得出话头。他在赶她。从前也是这样,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是把人往外推。
“老爷,”她说,“奴婢想把那件衣裳做完再走。”
“随你。”周煜没再说话。
她退到一旁站着,案上那支香烧得不快,火头稳,青烟笔直,她数着烟柱歪向哪边,记下时辰。
她把这两个时辰在心里过了又过:酉时,香烧尽了换新;子时,带刀的换岗,更夫出甬道,前后两拨人都在道上,院里最空。过到后来她也知道,再过多少遍还是这几句——可少过一遍,她连往下想的胆子都没有。
午后药童送药进来。她接过碗,搁到案上,折回来顺手把炉边的灰扫了扫。药童候在门边,眼睛往案上瞟了一眼,落定在炉子那头,又低下去,到出门没再抬。空碗递回去,他接了就走。
她心里添一条:这炉子,连药童都怕。往后炉边站着外人,她的样子不能比药童从容。
她还借送绣样去过管事房一趟,顺口问:“妈妈,老爷近来睡得好些了?”
管事婆子头也不抬:“老爷的事,问大夫去。”
问不出事情她索性也就不问,她把绣样搁下就走。
刚走出两步,听见身后管事婆子翻了翻册子,没再说别的。
过了半晌,周煜从案头抽出一支新香,搁在香炉旁边,推到她面前。
“这香,往后你来添。”
他说,“香尽了换新,酉时来看,灰每日抹平,今日先添一支。”
林紫绣的手停在半空。
“奴婢不会添香。”她说。
“看着炉子添,有什么难的。”周煜翻过一页书,“香是这屋里的,你既在书房当值,顺手的事。”
她看着那支香,深红的一支,比寻常的香粗些,和炉里那支一模一样。她伸手把它拿起来,香身冰凉,握着像握了一截骨头。
“添。”周煜说。
她捧着香走到炉边。炉里那支烧到了半截,火头暗红。她把新香先搁在案角,伸手去拔炉里那半支。
“谁让你拔的。”周煜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她手一哆嗦,缩了回去。
“留着。”他说,“两支一起烧。”
林紫绣把那半支插回灰里,指尖蹭了一层灰。她把新香的香头凑到那点火上,等它燃起来,才插进灰里,插在旧香旁边。两支香的头并排烧着,先是各烧各的,烧到一处,青烟拧成一股,往上走。
她盯着那两缕烟看了两息,抬手,把炉边的灰抹平。
她退开,站回原处。周煜翻着书,翻到一半停住,抬眼看她:“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
“酉时。”他把书合上,“香尽了换新,灰每日抹平,少一日,你自己知道后果。”
她低头应了,手里那点灰,被她攥进指缝。
傍晚收工前,她把案头那几支备用的香收进一只旧木匣,搁在书架最下层。匣子里还剩五支。她数了数,把匣子往里推了推。炉边扫下来的灰,她用帕子包了一点,塞进袖口。上一回的灰给了老道,这一回的,她自己留一点。
回偏院时天黑了。她闩上门,把指头凑到鼻下闻了闻,那点香的味道还在,甜里带苦。她拧了帕子擦手,搓了三遍,味道还没散。
她把铜铃从衣袋里摸出来,搁在掌心,铜铃冰凉,没有半点声响。
然后她心里想着:明夜该去一趟渡口了。
要问老道的话,她也想好了:续香的手若是点香的那只手,能不能让它自己停下来。
她收好铜铃,吹了灯。
案上那两支香并排烧着的样子,一直搁在她眼前,老道说过,这香是压着底下那个人的。她添的每一支,都是往他身上再压一层。
而她今天,亲手添了第一支。
(第18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