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紫绣就醒了。
偏院的井绳上挂着霜,手一握上去,凉就往骨头缝里钻。她搓了半天指头,才敢去碰发簪。
等到收拾停当,她起身,照旧去书房当值。
廊下的灯笼还没撤。值夜的人刚换过班,脚步虚浮地从她身边过去。她推门进屋,没先去点灯,而是先看香炉。
昨夜那支香还在烧,火头平稳,烟笔直往上走。她盯着看了一阵,才把目光收回来,走到案边研墨。
周煜今天来得比以往早。落座之前,他先扫了一眼香炉,随后才看她。
“香是你添的?”
“回老爷,是奴婢添的。”
他没再过问,而是把书拿在手里,然后开始翻页阅读。前几日他看书,一页能捏在指间半晌翻不过去;这两天却一页接一页地过,指头也不见抖。她借着添茶的工夫抬眼,往他脸上看了看——眼底那圈青黑,淡了。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记下:他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
晌午前,他把书搁下,看她研墨。看得久,看得她手腕都僵了,他才开口:“你的手,很稳。”
“回老爷,奴婢是做针线的,手不稳不行。”
周煜没接这话,他又朝香炉看了一眼,看得很慢,像在估一件物件的成色,然后才重新把书拿起来。
这一整天,他没再提香的事,可她每回添茶,都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手上。她把壶嘴对正茶盏,倾下去,一滴也没洒出来。
午后扫灰,她先擦了别处,绕了一圈,才回到香炉跟前。
炉里并着两支香在烧,其中一支,是她前天亲手添上的。添它的时候,她想的是替那个人留一口气;点着它的也是她;把它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还是她。这两笔账她算不清,索性不去算,只把灰面扫得再平些。
抹布在水盆里搓过两把,水浑了。她端着盆出去倒,回来时,书页翻动的声音仍旧没停——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停。
刚进府那几天,他拿着书多半在走神,一坐半日翻不了一页,但是这两天倒像是把什么放下了。
酉时,她照规矩来看香。炉里两支并排烧着:昨天添的那支还剩六道,旧的那支剩两道多。她把灰面抹平,把两支的位置重记一遍:旧的偏左,新的偏右,中间隔着一指宽。想了想,又用指尖在炉沿上蹭了一下,把那点灰捻在指腹上搓了搓——比昨天的细。
看完香,她回到偏院,开始收拾行囊。
一件件清点要带的东西。炉灰依旧用帕子仔细包好,贴身藏进衣襟里;铜铃沉甸甸地,塞进衣袋最深处。最后轮到那筒净香——老道给她的,从进府到现在,一支也没动过。她伸手去拿,指尖却微微一顿,像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停了一息才握进掌心。
火折子翻出来了,她凑到唇边轻轻一吹,火苗“噌”地窜起,暖光映亮半边脸。火头很旺。
零零碎碎的东西,她在身上分三处揣好:帕子贴着胸口,铃和净香紧紧捂在怀里,火折子掖进袖口。一件件,藏得妥帖,藏得无声。
入夜了。风开始大起来。
子时刚过,她便悄悄动身。
她走的依旧是角门——那道锁她早先动过手脚,如今拧起来格外顺手。出了墙根,她便贴着河沿走。
风从河面刮过来,一段一段地推送着水声。声音断续,听不全,却也听惯了。河上的风比府里要硬,直往领子深处灌。她将布巾往下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前路。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脚步。桥那头,两个打更人正提着灯笼晃悠悠地走来,步子又慢又沉。她往暗处退了半步,等那团昏黄的光晕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散在风里,才重新迈开步子。
到了桥根底下,桥墩在夜色里排开,像站着的影子。她数了数:一、二、三……七。第七座桥墩下,泊着一艘小船,随水轻晃。
“来了?”先开口的是一道黑影——是那个小道童。
林紫绣没应声,只轻轻上船。舱里亮着一盏油灯,灯火只豆大,勉强映出一小片暖光。老道盘腿坐在灯后,脸半隐在暗里,灯光只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
“灰带来了?”他声音低沉。
她垂眼,解开帕子,将那包炉灰递过去。老道接过去,轻轻掂了掂,才倒进一只粗瓷碗里。就着那点豆光,他仔细端详,又用指尖捻了一点灰,凑到鼻子底下,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灰……”他顿了顿,“比上回的沉。炉里添了新火,香压得更实了。”
说着,他取出一根细签,拨开碗里的灰,一层一层地看。“上回的灰浮着,这回沉得倒快。”他将碗推向她,“你自己瞧。”
林紫绣凑过去。碗底静静卧着一层薄灰,颜色比记中的要深,也显得更厚。她看了一眼,便将碗推回去。老道也不多话,将灰倒回纸袋,仔细折好袋口,递还给她。
她攥了攥膝上的帕子:“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
“续香的那只手……能不能自己停下来?”
老道将碗轻轻搁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只手停或不停,不在手,在你。”
“在我?”
“你怀里的那筒净香,一直不曾点过吧。”
“不曾。”
“回去点一炷。”老道的声音低了下去,“握帕子念名时,将香燃在近处。香气能为他留一口气——这几日他受得重,一口气比一口气短。”
她从怀中取出那筒净香,握在手心:“只如此?”
“只如此。”老道顿了顿,语气转沉,“还有一事你须记:力不白借。你予他多少,自己便损多少。”
“损什么?”
老道不答,只抬眼看了看天色:“丑时前归府,若镜中不见响应……莫要强求。”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净香收好,起身道谢。走到舱口,她又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损的那部分,能不能补回来?”
老道在灯后摇了摇头。“先救人。”他说,“补不补,看命数。”
下船时,河风猛然卷起,吹得她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回到府中,刚过丑时。角门虚掩着,她侧身闪入,悄步穿过夜色,回到偏院的小屋。反身闩上门,又将一张木凳抵在门后。
她没有点灯。只吹亮火折子,借着那点微光摸到屋角那面旧妆镜前。将帕子展平、紧握在掌心,再从净香筒里抽出一支香,凑近火苗点燃。火苗骤收,屋里又暗了下去。檀香气一丝一丝漫开,混着淡淡的清苦味,在黑暗里悬浮。
“紫绣。”她第一声唤得很轻,几乎散进风里。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风扑着窗纸,一下,又一下。
“紫绣。”
手心下的帕子忽然一热。藏在怀里的铜铃,也跟着轻轻一颤,发出极细的“叮”一声。
她心头骤紧,将第三声低低送出唇边:“紫绣。”
旧妆镜的镜面上泛起一点光。人影浮上来了,比上回淡,像隔着一层水看。少年站在镜里,肩头拢着那团黑影,比上回更沉,压得他半边身子都直不起来。
她不由得向前倾身,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可那下颌的线条、肩骨的轮廓,分明比上回见到时更清削了,薄薄地隐在暗影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磨得越来越细。
“你还记得……”她刚开口,嗓子就发了紧,“小时候……后院那棵老槐树么?”
镜中的少年望着她,先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头一松,连指尖都跟着软了下来。
可下一瞬间,他却忽然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仿佛有话被人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了出来。她死死盯住那颤抖的唇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一团浑重的黑影沉沉压上他的肩膀,将那道清瘦的人影整个按了下去。镜面骤然一暗。
林紫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三个字是挤出来的,她看得出来。可他到底是真忘了,还是被什么东西逼着说的?她分不清。她低头去看掌心里的帕子。帕子还握在手里,心口那里却空了一块。
那三个字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她看得分明。可究竟是他真忘了,还是被什么东西逼着说出口?她辨不清楚。
她垂眸看向自己握紧的手。帕子还在掌心里,胸口却无端空了一块,风直直地透了进去。
她想起那棵老槐树,试着去拼凑槐花的模样:白生生的,一串一串垂下来。可那画面只在眼前晃了一晃,便淡了一层,像画纸浸了水,轮廓与颜色都模糊着散了。
她将帕子攥得更紧了些,伸手,掐灭了那半截仍在无声燃着的净香,轻轻收回了筒中。
这一夜,镜面再也没有亮起。
第二日一早,她进书房当值。
进门第一眼,还是看香炉。昨天她记下的位置——一支偏左,一支偏右,中间隔一指宽——今天两支香挨近了,几乎并到一处。灰面上多了一道新的指痕,压得很实。
有人动过。
她站在案前,手指抠着袖口,抠了很久。然后过去拿起墨锭,照常研墨。磨到一半,她借添茶的工夫,把那道指痕的位置又看了一遍,记牢了。
她又数了香:两支各少了两道。按这个烧法,剩下的够六日。六日里那双手会来几回,她算不出来。算不出来,就一天一天地盯。
可香总有烧尽的一天。到了那天,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