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铜炉里那两炷香烧得仅剩一截短灰。
周煜再没提过香的事。他每日照旧进书房,翻看书卷,晌午赴前厅用饭,待到黄昏折返,独坐半晌。案头那面铜镜依旧倒扣着,镜背朝天,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尘,谁也未曾动过。
林紫绣照常当值:研墨、添茶、拭尘。案上的灰面被她擦得平平整整。唯独拂到案角那面铜镜跟前,手中的抹布悄然绕过,只擦周遭案面。镜背上落的那层灰,落了便是落了。擦拭毕,她不再去数那两炷香还余几节。
香烧到尾声,连烟缕也细若游丝。有时她奉茶经过,瞧见灰堆里隐隐亮着的那点微弱火头,窗缝漏风进来,它便斜歪一下,复又顽强直立。
她怀里藏着一张黄纸,白日贴身收在衣袋里,夜里回到偏院,方取出来按在灯下细细端详。看了数遍,并未瞅出什么别样门道,只死死记准了一处笔意:朱砂收笔斜勾向上,出锋又快又硬,透着股孤峭的狠劲。
有一回趁书房无人,她将黄纸展在案上,对着那面扣着的铜镜静默相对,又拈纸凑到炉边。纸页纹丝不动,铜镜亦沉寂如死。她便重新将纸收妥,贴肉藏好。
夜深人静,她蜷在偏院床沿,也曾盘算过再去一趟渡口。
可老道那句“莫急着再来”在她心头盘桓许久,到底还是压下了脚步。
这日午后,管事婆子扣响了偏院的门。
“绣娘。”婆子立在门外,手里按着一串冰凉的铜钥匙,“老爷吩吩下来的。”
林紫绣手上一顿,将银针打在布帕上。
“正院的差事,明儿起交给新来的绣娘。”婆子道,“你去东院。”
“东院。”林紫绣低声重复。
“昨日下半日进府的那位,手脚利索,是前厅管事荐来的。”婆子将钥匙串往上提了提,“东院那边缺人掌管旧物,账册、库房、旧帐子,尽要人盘清。你过去,跟着刘婆子当值。”
林紫绣垂眼,看着膝上未竟的活计。那是一件周煜穿旧的中衣,袖口已被磨得薄透,她正一针针补着。
“偏院这间屋子呢?”
“也得腾出来。”婆子顿了顿,“东院有值房,你住那边。至于搬搁物件……你自己看着办。”
林紫绣无言。
婆子站了半晌,将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低了些许:“绣娘,老奴在这周府熬了十一年。主子吩咐下的事,我从不敢多问半句。你若心里有惑……趁人还在,早些去问个明白吧。”
说罢,转身离去。
林紫绣将那最后一针密密收好,咬断线头。她合上针线筐,起身径直往正院走去。
檐廊下,两名仆役正抬着一只樟木箱往东拐。见她迎面走来,二人脚下一滞,侧身让路,垂着头不敢看她。
书房内,周煜端坐案后看书。她入门行礼,礼毕,却未如往常般退下。
“说。”周煜并未抬头。
“奴婢想问问东院的差事。”
翻书的手指一顿。他缓缓合上书卷,搁在案角。
“东院离这儿远。”他说,“一道月洞门,两条廊,一个花园,一堵高墙。”
“是。”
“远些好。”
她静立原处,等他后续。
“你留在眼界里,”他说,“他便能瞧见你。瞧得见,这念想就断不了。”
“老爷是嫌奴婢在这里碍着他。”
“你离远些,他自然就断了执念。”
案头炉里的余香仅剩半寸,微弱的火头惨白地压在香灰里。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轻声道:“奴婢进府,到今日刚满一个月。老爷若要将奴婢支走,总得许奴婢问上一句。”
“问。”
“是为了那个人……”她说,“还是为了您自己?”
周煜没有回答。他凝视着案角那本书,神色晦暗,仿若未闻。
房中陡然归于死寂。烛火未点,大半间屋子陷在昏暗的阴影里。一阵晚风刮过窗棂,吹得廊下的竹帘沉重地撞在砖墙上,发出钝响。
过了几息,他方才开口。
“你要救他,”他说,“得先让我肯。”
她抬起头。
“怎样才算肯?”
“你把那个人从你心里放下。”他说,“就算肯。”
“奴婢不知道怎么放。”
“那你就慢慢想。”
她施了一礼,退到门边站定。
“老爷,”她语气平静,“奴婢放不下。”
他坐在案后,修长的手指按在书脊上,纹丝未动。
“我不肯。”他说。
她退了出来。
……
回到偏院,她掀开了那只斑驳的旧木箱。
她的家当少得可怜:两套替换的粗衣、一方旧帕、一支骨制梅花簪、一张黄纸。她将这四样东西一字排开,凝视良久,又一样样收拢。
帕子早已洗得发白,角落里绣着一个“煜”字,针脚已被岁月磨得有些起毛;梅花簪的簪头微损,雕出的花瓣泛着黄斑;黄纸四方规整,叠了三折。
她坐在冰凉的床沿,将这三样旧物摊在膝头。
帕子是当年她亲手缝绣的,针脚密得不透风。她捏着帕角摩挲了许久,竟记不起当年坐在针线筐前铺的是何等样花,更想不起穿针引线时心里装的是什么念头。指尖在帕面上重重按了按,她终是将帕子收了起来。
随后,她开始打理包袱。衣裳垫底,帕子居中,簪子仔细塞进衣褶缝隙里。落结时,她狠狠发力,打了个死结。
坐了一会儿,她又伸手将那死结缓缓解开,掏出那张黄纸,重新贴着心口收进衣囊。
天色沉沉暗下。她提起包袱踏出偏院,反手将门阖上。
迈过月亮门时,她下意识往正院瞟了一眼。正院冷清肃杀,廊下挂着的两盏灯笼尚未点亮,如两具空洞的骨架。
脚步刚踏上二门口,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一只青瓷茶盏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碎瓷四溅,其中一片残瓷顺着地面一路滚转,正巧抵在她脚边。
她倏然回身。
正院檐廊下,周煜形单影只地伫立在那里。他一只手死死扣着冰凉的廊柱,另一只手紧按着额角,面色惨白如纸,毫无人色。
他脚尖离那高高的门槛仅有一步之遥,可那一步,他宛如面临千丈深渊,始终未能跨出。
这一个月里,她见他按过几回额角。那时炉里的香尚未熄灭。
他没有看地上的碎瓷,甚至没有看向她,只是死死盯住脚边那抹即将散尽的残存天光。
廊下仆从无一人敢上前靠近。管事缩在檐角瑟瑟发抖,两名小厮避到了花坛阴影后。先前抬箱子的二人亦僵在廊道尽头,如泥塑木雕。
周煜缓缓抬起头来。
隔着大半个冰冷的院落,他的目光穿过昏暗,沉沉落在她身上,看了许久许久。
“你回来了。”他沙哑着开口。
那话一出口,他眉头剧烈地动了一下,仿佛被自己的声音狠狠刺伤,复又仓皇别开了眼。
她立在二门口,手里的包袱沉甸甸地下坠。
两日前戌时,这人曾冷笑着问她:你要救他,得先让我肯。
那时她无言以对。直到此刻,她才如梦初醒——自己要救的那个人,一半执掌在他手中,另一半却捏在她自己的手里。他此刻逼她迁去东院,无非是要她亲手收紧五指,将她手中的那一半硬生生掐死。
可她如今不过是手里提了一只包袱,脚尚踩在这院里,他竟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全然对不上。她在心里暗暗把这诡异对不上的缺口记了下来。
这一层想通透,她胸口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疑窦:她手里的这一半,究竟是什么时候落入她手中的?
她想不出答案。
东院到底也在府里。走一道月洞门,穿两条廊,越过一座花园便到。她若是搬了过去,往后便再不必每日进这间书房当值了。
她低头看了看掌中的包袱,那个死结系得极其紧实。
最终,她弯下腰,将包袱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折返回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周煜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将重量半压过来,脚下竟轻飘飘的毫无根基。
“进屋吧。”她轻声道。
他在案前失魂般坐下,她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递过去,他未接未饮,仅将双手死死扣在膝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案角那面倒扣的铜镜。
炉里那两炷残香仍在顽抗,微芒如豆,垂死挣扎。
她静立一旁,等了半晌。
“老爷,喝口水吧。”
“放下。”他声音哑得厉害。
她将水碗轻置于案角,默默退开半步。
调东院的调令,他再未提起。
过了一会儿,他忽又开口:“你在这院里……待了多久?”
“回老爷,一个月了。”
他便不再言语。
暮色如墨,一层层将天地蚕食。廊下的灯笼终于被怯生生地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入,在冰凉的案面上投下一小块惨淡的光斑。
……
这一夜,她到底没有回偏院。
她在书房外间守夜,添了三回香茶,换了一回灯油。里间明烛高照,周煜端坐案前,既未翻动书页,也未歇息入梦。
子时前后,深寂的屋舍里忽地传来他的一声低语。那声音极轻极沉,隔着重重帘拢,虚飘得听不清字句。
林紫绣如雕像般伫立在外间,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里间重归寂静。
直至天色微熹、晨光破晓际,里间才传来他沉沉睡去的呼吸声。她轻步上前,替他将半开的窗棂掩拢,这才转回偏院取换洗物品。
再次途径书房窗下时,屋里竟又传出了声音。
那分明是一个人的嗓音,却诡异地交替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语气——一句高亢急促,带着决裂般的争辩;另一句平缓幽沉,隔了半晌才冷冷回应一声。
她立在窗下的阴影里静静听着,终究没能听出他们究竟在争执些什么。
她抱着衣裳,默然离去。
回到偏院,她重新点燃了案上的独灯。
偏院早已被搬得空荡落寞。沉箱抬走了,架上的摆件一空,桌面仅剩一盏豆大的灯火,与一只孤零零的针线筐。
她将包袱里的那三样旧物重新取出来,在木桌上一一摆开:一方磨损的旧帕,一支黄斑微泛的梅花簪,一张画着朱砂的黄纸。
老道当年说过:你想认清一个人,莫听他嘴里说些什么,且看你手里死死握着的是什么。
她注视着这三样东西,久久未动。
帕上的字是她当年一针针熬夜绣下的,簪上的花是她娘亲留下的旧物,黄纸上的朱砂锋芒,则是她昨日才看破的局。
三样死物,静默无声。
她将它们重新收好,贴着温热的心口放妥。
窗外天光大亮,墙外传来了货郎担水的脚步声,桶底磕碰在青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沉闷地砸进这清冷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