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东院的活计不过三样,没过几天,她便摸得精熟。
天不亮就得起。东院的墙矮,旭日刚跃过墙头,金晃晃的光便漫了满院,连库房檐下那两口沉水缸的底,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第一间库房里的旧帐子清理干净,按捆码回了原处。待到第三日,第二间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刘婆子晃着一串重重的钥匙走上来,靠在门框上冷淡地叮嘱:“清出来,再摆回去,原样搁着,别挪位置。”
“是。”
这第二间比第一间要深得多,屋里阴沉沉的,支着两只木架、一张旧条案,地下还沉沉地压着三只大木箱。她先进去细细看了一圈,才动手清理,箱盖上的灰尘一层压着一层,抹下来满手都是黑的。
第一只箱子里全是沉寂的旧衣裳,好的摞一摞,破的码一摞。破的那一摞最上头,压着一件石榴红的缎袄,领口精致的绣线已被岁月磨得褪白发毛,纽扣也只剩下一颗。第二只箱子里尽是些发黄发硬的旧案卷,卷头依稀能认出字迹,有几卷早已被虫蛀穿。她顺手翻了十余卷,其中一卷写着“西市地契”,底下更细的字迹已被霉斑蚕食,再难以辨认。
唯独第三只箱子,箱盖未曾打上铁钉。
她掀开盖子,里头端端正正码着一只木匣,匣上压着个封好的纸包,纸绳扎得极紧,结上摁着一方刺眼的朱红印记。这只匣子她打一眼就认了出来——旧木,四角包着蚀斑斑的铜皮。当初在正院当值时,她曾从书架最底层将它抽出来过。那一日匣内空空如也,连半点香末都不曾留下。
而此刻,匣子里整整齐齐卧着几支沉香。
她默数了一遍,心里暗自记下。
她将匣子放回箱里,纸包重新压好,合拢箱盖。
箱底还压着一摞册子,她抽出一本翻了三页,纸张发硬,缝线的棉绳已然松动,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账,划线细瘦利落,宛如针尖划过。刚翻到第四页,她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原样塞了回去。
午后刘婆子进来巡视清点,冷冷指了指:“案卷留在屋里,箱子里的东西不入账,这一间不用记。”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那……底下那些册子呢?”
婆子朝那只箱子深深扫了一眼,未作一字回答,然后就转身便出去了。
第二间清理完毕,便只余第三间库房门鼻上挂着的那把重铜锁。那锁身长,锁眼却极其狭窄。
她私下问刘婆子那间几时开门,得到的答复却只有四个字:“雨天才开。”
“为什么要等下雨?”
“上头交待的。”
偏偏这几日天晴得厉害,天蓝得发白,毒日头把院里的青砖晒得烫脚。可她每日收工前,总习惯去第三间门前站上一站,用手背贴一贴门板。
活计空闲时,她便补纱帐。补帐子的针线筐是刘婆子给的,二十几顶,破损处大抵都在角上。她补得极慢,一针压着一针。补到第三顶时,刘婆子从廊下经过,站住脚看她落针,低声交代:“线用素的,东院的帐子,补出来不能比原来的显眼。”
“是。”
堂屋的桌案上放着刘婆子的总账册,她每日收工前照例记上一笔:帐子十二捆,虫蛀四捆;旧帘三张,送去浆洗;前厅领走旧箱两只。写完搁笔,婆子拿过去自头至尾打量一遍,方才啪地一声合上。
从这东院到正院的路,她早已记在心里:一道月洞门,两条复廊,一座花园,一道墙。可这几日里,她的脚一次也没有往那边迈过。
然而那道月洞门外的正院深处,夜色正浓,偏厅里点着一盏幽微的昏灯。
一袭灰衣无声无息单膝点地:“东院第二间清过了,香匣在,数目没少。”
“她开过没有?”
“开过,数了两遍就合上摆回原处了。”灰衣人低伏着身子,“第三间的门也问过,问几时开,刘婆子答的雨天才开。”
灯影之外,那道高耸的身影坐着没有动,手指在红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钥匙还在管事手里?”
“在。”
“就一直放着。”
夜深人静,东院的小屋里只余一盏豆大的油灯。
她翻出衬在最底下的那件旧中衣,就着灯光摸了摸袖口。夹层里那硬邦邦的一条依旧安在,隔着粗布能清晰摸出形状。她细细将袖口抻平,叠成四折,平整地放在枕边。
吹熄了灯,意识在昏暗中渐渐沉沦,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在下雨。雨水自檐角一条一条倾泻而下,连成冰冷的水帘。她站在一条回廊下,身侧的廊柱上裂着一道旧痕。廊外是个青砖铺就的小院,砖缝里积满了水。
院子里围着几个孩子,最矮的那个穿着袖子短了一截的青灰衣衫,露着细瘦的手腕,此时正背贴着墙,紧紧抱着一只木匣。个头大些的孩子走过去,抬手在他胸口猛推一把。
孩子撞在墙上摔倒,木匣脱手,摔出一柄雕花的木剑。木剑上带有一道旧划痕,直直掉进了泥水里。另一只脚横空踩上去,将木剑深深踩进泥里,只露出半截剑柄。推人的在笑,踩剑的也在笑,笑声比雨声还要刺耳。
挨打的孩子没有哭,爬起来第一眼去看的,依然是那只木匣。
这时,廊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比他们都要高得多。他在那孩子面前蹲下,任凭密雨落在肩上,随后伸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孩子紧握的手心——是一颗糖。
孩子死死攥住了,指头弯着,未曾放进口中。
她站在廊下,迫切地想走近些看清那只伸手施舍的手,可双腿却如千斤重,一步也迈不出。那只手缓缓缩回了袖子里,她拼命想看清那只袖子,奈何雨势太大,隔着茫茫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院子里空无一人,只余砖缝里的积水在阴冷的天光下泛着幽亮。
醒来时,天刚泛起鱼肚白。
她屏息听了听,外头没有雨声,窗纸干爽,院里一片死寂。
指尖有些发麻,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手指正习惯性地捻着那方帕子的角。帕角上那个绣字,已被她生生捻出了一层毛,指腹蹭过去,连线脚都能一根根数清。她缓缓放下手,按在被子上,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捻这帕角的。
梦里的细节她记得大半:雨水、积水、陷在泥里的半截木剑,还有那颗没有被吃掉的糖。她试着去勾勒那个孩子的脸,可怎么也想不起——梦里那张脸始终低垂着,面朝泥地。
她将这几日走熟的地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正院的廊子、东院的廊子、库房、水缸、二门口……梦里的那个院子,无一能与眼前的府邸对上号。
天色一层层亮了起来,窗纸上不知何时落下一片稀薄的影子。
影子极细,一层叠着一层,是一串串小巧的叶子,簇拥在同一根枝桠上。她凝视了片刻,骤然认了出来:那是槐树。
她坐在床沿上,将这个东院重新数了一遍:门朝东开,月洞门过来是两条廊,库房三间通着,檐下两口水缸。来东院这几日,从廊子到库房,哪一块青砖上有破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这院里,分明没有树。
她又将风陵城在脑海里想了一遍:渡口的一排垂柳,城西后街的两棵老榆,正院书房窗外挂着果实的石榴树……在她记忆里所有的树中,唯独没有槐树。
窗纸上的树影如画般贴着不动,连半片叶子也未曾飘落。随着天色愈发亮堂,那影迹却反而渐渐淡了下去。
她起身叠好被子,推开了门。
东边的日头,刚好翻过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