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记着库房后头晾着两根竹竿,她便循着绕过去看。屋后背阴,墙根底下生出了一层幽绿的青苔,斜搭着一块石板。再往后是一片空地,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而那棵树,便静静地生在墙根前。
树干约莫有两掌合围那般粗细,灰褐色的树皮上一道道干裂着。细小的叶片一串串缀在同根枝条上,她就这么站着,看了许久。这树生得极高,远过墙头,靠外那一侧的枝桠肆意伸展,探出了院墙;而墙里这一侧,最低的一根横枝恰与她的肩头平齐。
她绕着树走了半圈,见树皮裂得深处嵌着干涸的树油,指尖轻轻一抠,便簌簌落下一小块。她自墙根起步,默数着走到树干的步数:七步。退回去重新又数了一遍,依旧是七步。
这叶子她认得,可风陵城里分明是不长槐树的,东院里原本也没有树。
她抬手折下一根枝条,枝干极脆,青白的断口处隐隐渗出些许汁水。她捏着枝端在指间转了两圈,凑到鼻尖细闻,是一股带着涩意的青草气味。随后,她又挑了根带芽眼的枝条,见库房墙根底下有一块旧年翻过的松土,便蹲下身子,用枝条在土里点戳出一个浅坑,将它小心插好,按实了周遭的泥土,又去檐下舀来半瓢清水浇上。看着水渍一点点渗下,土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水泡,她这才站起身,在衣襟角上随意擦去了满手泥污。
到了晌午时分,刘婆子来送饭,瞥见她襟角上沾染的泥迹,随口叮嘱了一句:“屋后头有水道,可别乱踩。”她轻声应了,将饭碗接了过来。
院子里的日子静谧得出奇。直至暮色四合,刘婆子才又折返回来,将院门从外头落了锁。听着铜锁清脆地响了两下,婆子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直奔正院的方向。她走到门后静立了片刻。这门是从外头搭的锁,锁梁穿出门环,在里头根本够不着分毫。顺着门缝朝外张望,那一段青石路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而此时的正院偏厅里,却已早早地掌起了灯。
一名灰衣人隐在昏暗处,恭敬禀报:“主上,东院库房后头那棵树,她今日去看过了。”
案后坐着的男人身形未动。沉默了数息后,他才蓦地站起身往外走去。灰衣人连忙取下风灯,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夜行,及至东院,院门的铜锁被悄然打开。
他当先进了门,院子里漆黑一片,唯余身后那盏昏黄的灯火。他径直走到柴堆前,伸手自木墩上拔起那柄劈柴的利斧倒提在手中,大步朝库房后走去。灰衣人提灯随行,到了拐角处便识趣地顿住了脚步。
他独自立在树前,灯光自他身后投来,将纵横交错的树影层层压在泥地上。他仰起头,注视了片刻那细小的叶片,随即便低下头,伸手抚上枝条那处新的断口。木茬依然青脆,他将断口捏在指尖细细捻过,碾下几缕微末的木屑,指腹便在那处长久地停滞了。片刻后,他收回手,疲惫般地按住自己的额角,过了漫长的一息,才将手放下来。
稍作停顿,他猛地抬起了手中的利斧。
第一斧重重劈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粗粝的树皮豁开一块,露出里头惨白的木茬。满树枝叶随之震颤不休,簌簌落了几片下来,有一片恰好落在他肩头,他未曾拂去。然而第二斧,他却再没有劈下。
利斧悬停在半空,他的手微微打着颤,那细碎的抖动顺着木柄一路传至冰冷的斧刃。他死死盯着树干上那道深刻的裂口看了许久,终是松了手里的力道,将斧柄朝下,斜靠在树根旁。他转身往回走,及至拐角处停下步子,回眸深看了一眼那棵树,低声吩咐:“锁上。”
他说罢便踏出了院子。灰衣人提灯快步跟上,将院门重新挂了锁。
这番夜里的动静,未能瞒过宿在东院的人。她的屋子恰临窗对着内院,方才睡下不久,便在深夜里惊醒了一次。她先是听见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响,是锁被解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一个步伐轻浅,另一个则沉稳持重。那脚步径直往库房的方向绕去了。
她摸出枕边那支簪子紧紧攥在手心,躺在榻上屏息凝神,未敢稍动。那脚步声在库房后头停滞了许久,期间万籁俱寂,无人走动,亦无人交谈。直到黑暗中突兀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什么东西生硬地磕在了木头上,闷闷地,只响了这么一声。
她在心里默默将那几步距离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约莫过了半刻钟,脚步声折返,院门再次发出碰撞的清音,重新落了锁。院内彻底归于死寂,而她躺在暗处,将那一声沉闷的声响深时刻进了心里。
后半夜,她终是浅浅睡去,浑浑噩噩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阴雨连绵,依旧是那条长长的游廊,廊柱上刻着那道旧裂缝。院中的积水似乎比上回深了些,顺着青砖缝隙漫上来,生生将地砖淹去了一半。
墙根下那个孩子站了起来,手中那只匣子已然不见了。他虚扶着墙壁站直身子,先看了看自己的手,而后慢慢抬起头。这一次,她看清了这孩子的下巴、嘴唇,还有那双极黑的眼睛。雨水顺着他长长的睫毛悬挂摇坠,“吧嗒”一滴砸落在衣襟上。然而这张脸,她却全然不认得。
游廊的那头有人走来,还是那个比他们都要高大的男人。他行至孩子跟前,缓缓蹲下身去。这一回,她看清了那人垂落的袖口。袖缘上用暗青色的丝线密密绣着缠枝纹,针脚细密,斜着走线,收针时习惯性地往里头带。这个针法她再熟悉不过,因为她自己平日里做绣活,便是这般走针的。
忽有人在她头顶上方沉声开口。那声音压得极低,辨不出是谁:“以后若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她极力想要抬起头,看清那说话之人的容貌。可就在这一瞬,雨骤然停了。长廊空寂,砖石上泛着的水光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从梦中惊醒时,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掌心里攥着一样物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帕角上绣着的字,竟已将线脚蹭得微微发亮。她将锦帕举近窗纸,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稀薄灰白,端详着角上的那个字。
她一直以为,当年的那句约定是由她许下的:谁若念了那三个字,那便是她,听见了便定要应上一声。可梦里那句分明是:“报我的名字。”
念,与报,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将这两句话在心底反复摆弄,却怎么也拼凑不齐那段残缺的前尘。
黑夜里,她第一次诘问自己:这些梦,究竟是谁的。
待到天光大亮,晨曦破晓,她起身净过脸后,便先去了库房后头。
槐树的干上赫然多出了一道深邃的口子,显然是被利斧斜劈出来的,足有两指来深,露出的白茬在晨光中分外扎眼。树底下的泥土上散落着一层碎木屑与几片残叶。
她伸出手抚上那道新鲜的裂痕,木茬微微扎手。她蹲下身,将地上的落叶捡起,又收拢了两撮细碎的木屑,用帕子仔仔细细地包拢妥当。
起身之际,她看了一眼墙根底下——昨日亲手插进土里的那根枝条依旧直直立着,周遭的泥土还泛着湿润。她收回目光,将帕子静静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