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林紫绣先去了库房后头。
树上的那道口子还在。斧子劈过的地方露着白茬,边缘沁出一圈树汁,摸上去有些黏。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下来一点。
她插下的那根枝条也还立着,土是湿的,叶子没有掉。
她用手指把土面那层硬皮一点点按碎。
树根底下斜靠着一把斧子,斧刃朝上,里面嵌着几片木屑。然后她提起来掂了掂,斧柄上还留着汗印。
看了一会儿,林紫绣还是把斧子带回前院,放到柴墩上,柄朝下插稳。
接着她扶着树站了片刻。
树皮上的裂纹比昨天看得更清楚了,缝里嵌着几粒干黑的东西,她试着用指甲抠了抠,没能抠出来。
门从外面锁着,树挨过一斧,第三间屋也还锁着。
这三样,账上都没有。
林紫绣平日记的是帐子、帘子、炭和旧箱。府里每间屋添了多少炭,哪块帘子什么时候换下,都有明细,日期也对得上,对不上的,她从来不往上写。
她又想起第二间屋里的第三只箱子。
那只箱子的匣子底下压着一摞册子。她上回翻了三页,便把东西塞了回去。
林紫绣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往堂屋走。
刘婆子这时候坐在堂屋里纳鞋底,一听见脚步声,她就把手里的线打了个结。
“第二间的门,奴婢想再进去看看。”
婆子抬眼看她,盯了几息,放下鞋底,起身去取钥匙。
“钥匙还在门槛底下,出来以后,记得自己锁好。”
“是。”
锁眼里积了灰,林紫绣来回捅了两下,才把锁打开,等进去后她立马把门虚掩上。
第三只箱子的盖子一掀,熟悉的味道便散出来:旧木头里混着一点香气。
她先把纸包抱出来,放到地上,又搬出那只旧木匣子。
箱底那摞册子露了出来,一共三本,叠得很齐。最上面的那本她见过,纸边还留着被她捏出的褶印。
她决定把册子抽出来看看。
封面上面空空的,连个押角都没有,订线已经松了,她捏住书脊轻轻一抖,落下一层细细的纸灰。
翻到第一页,那里没有账目。
横在纸上的,只有六个字:
留一分,防一日。
林紫绣认得这笔字。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六个字慢慢划了一遍。
墨色比旁边更深,落笔时力道很重,写到“防”字最后一笔,纸面上还留着一个小墨点。
林紫绣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账,第三页也是。纸上的字很小,行距挨得紧,一页接一页,全是账目。等她翻到最后,又折了回来。
那六个字仍在第一页上。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院子里有人经过。
只听那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林紫绣听到后顿时内心一紧。
一息,两息,三息……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慢慢地松一口气。
接着她把册子放回原处,同时纸包重新压回匣子上,再把匣子放进箱底。
把箱盖合上后她用手掌按了按,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放心离开。
她出去锁好门,把钥匙放回门槛底下。
晌午过后,天色一点点阴了下来。
先落了几滴雨,打在库房瓦片上,声音很轻。没过多久,雨丝密起来,屋檐下挂满了水帘。
她正补第四顶帐子,听见院门那边传来脚步。
刘婆子撑着伞走进来,伞面上积着一层水。她径直走到第三间屋前,把钥匙插进那把长锁。
她放下帐子,走了过去。
门一打开,门轴发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响动。
“里头的东西怕潮。”婆子说,“进去搭把手,把靠墙那两摞挪出来。”
林紫绣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屋里光线较暗,三面墙都钉着架子,木料已经发黑,横档上落着一层薄灰。地面是夯实的土,平滑发亮,踩上去便会留下清楚的脚印。
架子上放满了册子,一摞一摞,封面全是空的。
林紫绣抱出一摞,纸边干脆,稍一挤压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仔细地数了一遍,一共是二十七本。
但是奇怪的是东边架子上有一格不知道为什么空着。
那一格的灰和旁边不同,颜色更浅,边缘也干净,像是最近才从里面抽走了几本。
她看了一眼,心里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伸手去碰。
林紫绣猜测:数过的那三本,大约就是从这里拿出去的。
接着她把册子搬进里屋,放到条案上,重新摞齐。
婆子站在门口看着她。
“册子别打开。”婆子说,“拿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就得是什么样。”
她应了一声,便不再动手。
雨一直下到天快黑才停。
她锁上第三间屋,把钥匙交还给刘婆子,随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床沿,把两行字放在一起看。
一行来自匣子里的字条,她已经记了许多天:
以香镇之,可安一时。香尽之日,须以情断之。
另一行,是今天在箱底册子上看到的:
留一分,防一日。
“镇”的那一行压在药方底下,翻开便能看见。摆得太显眼,她当天就起了疑心,总觉得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
“防”的这一行却压在箱底,上面放着匣子,匣子上面又压着纸包。
她这些天,一直把那支香当作镇住他的东西。
至于要防谁,又要防什么,她暂时想不明白。
她吹灭灯,屋里陷入黑暗。
那两行字,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这一日,账上依旧一行都没有添。
……
雨停之后,正院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香炉已经撤走,屋里只剩下墨味。
周煜这几日睡得浅,天亮前总会醒一次,醒来后,也不再躺回去,只披衣坐到案前。
案上摊着一本册子。
封面空着,样式和东院第三间架子上的册子一样。
周煜翻到第一页。
纸上同样写着六个字:
留一分,防一日。
这是他亲手写下的。究竟是哪一天写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周煜又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五个字:
等她开口。
墨迹还未干。
他合上册子,先放到案角,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放回原处,用手掌压平了封面。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
“她进了第二间。”灰衣人在帘外说道,“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看了两遍,随后放回去了。出来时锁了门,钥匙也放回了门槛底下。”
“别的呢?”
“别的东西,她都没碰。”
灯花忽然炸开,火星在灯罩里跳了一下。
“东院的活照旧。”周煜说,“第三间下雨便开。她想看哪一间,就给她开哪一间。”
灰衣人应了一声,却仍站在帘外,没有马上退下。
“主上,那棵树……”
“先别动。”
灰衣人这才退了出去。
他抬手,把灯芯拨高了一寸。
窗纸上的影子跟着晃动了一下。
案角那面铜镜扣着,镜背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伸手在上面按了按。
收回手时,掌心沾着一层灰。
他用指腹把那点灰慢慢捻开,随后将细末一点点撒回镜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