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灰白色的雾气顺着朱漆檐角一点点洇进廊下,将湿冷的气息扑在窗纸上。灰衣人已经候在帘外,身形在半透不透的竹帘后缩成两道冷硬、干枯的影子,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仿佛与这幽冷的晨雾融在了一起。
香炉是前几日撤的。原本放置香炉的紫檀木案角,留着一圈擦不掉的浅印,像是烙在木纹里的旧痕,透着一股散不尽的苦苦的冷灰味。案上没留多余的杂物,只剩一摞沉甸甸的册子,一方黑玉镇纸,还有一面扣着的铜镜。铜镜背面雕着不认得的盘蛇纹,冰凉地紧贴着桌面。周煜把最上头那本摊开,纸页还新,泛着惨白的生绢光泽,一个字也没有。
"东院只理账,别处不碰。" 灰衣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像两块干柴在缓缓摩擦,没有一丝温度,"库房那几捆帐子照旧补,第三间没进过。那棵树,看过一回,没动手。"
周煜没有抬头,指尖捏着那新薄的纸角,轻轻翻过一页。那页同样白得晃眼,干净得连一滴残墨都没有。
某种死寂在屋里悄然漫开。过了几息,他缓缓抬手,隔着虚空朝帘外点了点。他点的是后头站着的那个——从始至终,那个人都像个死物般立在阴影里,连一丝衣角都没晃过。
"陈九,"周煜开口,声音哑得像很久没进过水,"去把赵婆子叫来。"
后头那个没有动,甚至连脚下的鞋履都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屋里猛地静了一下。案头的灯芯忽地爆开一声微响,炸出一朵短暂而昏黄的火花,将窗影摇晃了一下。站在前头说话的那个灰衣人往前半步,低下头,顺从地把话接过去:"主上,小的这就去。"
周煜的手还抬在半空,修长而苍白。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前人的肩膀,直直看向后头那个沉寂的影子。
那不是陈九。
陈九是上一位。陈九在之前的一次意外身亡了,周煜就坐在如今这把椅子上,亲手把陈九的名字从名册上勾掉。那时他的手稳极了,可浓黑的墨汁渗开,笔尖在湿软的纸页上用力过猛,硬生生戳破了一个黑洞。那个洞至今还在旧册子上,像一只睁开的死人眼。
这会儿,他叫错了。
周煜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后缓缓把手放了下来。他没有出声纠正,也没有解释,只是再次抬手,将面前的册子又翻过一页。依然是一个字也没有的空白。
"去吧。"
灰衣人低声应命,躬身退了出去。竹帘重重落下,将门外的雾气挡在半空,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那本惨白的册子平摊在案上,像一块无字的天碑,默默吞噬着屋里的死寂。
……
午后,日头惨白地挂在天空一角,没有多少暖意。周煜独自站在廊下。
廊下原本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前些日子被撤掉了一盏,如今檐角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锈蚀铁钩,在穿廊而过的冷风里微不可察地晃晃悠悠。花坛里的花草早已被花匠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残梗。斜阳斜斜地照过来,拉长了那些残梗的影子,如同一根根黑色的铁针,密密麻麻地铺在冷硬的砖地上。
他低下头,看了那满地的影子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
"今天初几。"
守在廊下的小厮猛地愣住,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错愕与惊惶。在这座庞大而规矩森严的府邸里,最清楚日子的人向来是周煜。几月该进多少炭、几时该换什么茶、初一该烧什么香、十五该点什么灯,他心里有一盘无比精准的账,张口即来,从没向任何一个下人问过半句。
小厮咽了口唾沫,连忙低下头去,恭敬又不安地答道:"回老爷,初九。"
周煜听了,默然无语。他在心里把“初九”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可这日子在他脑海里飘飘荡荡,像是一根落不到实处的飞絮,过完了,依旧没有任何着落,拼凑不出丝毫关乎记忆的痕迹。
就在这时,新来的绣娘打廊子那头走了过来。她胳膊上挎着一只沉甸甸的针线筐,筐里堆满了细密的布匹与各色丝线。她走到周煜跟前,连忙停下脚步,有些慌乱地行了个礼。因为动作过于急促,筐里一只精致的小铁剪子磕到了铜顶针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微响。
叮。
周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无物,就像是在看一片飘过的落叶,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工钱照发。"他突然说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绣娘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老爷会突然对她提工钱的事,但她不敢多问,忙不迭地又行了一礼,抱着筐子快步退了下去。随着她的步伐,筐里的小剪子又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余音。
周煜在廊下站着没动,任凭风吹拂着他的衣角,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远去的背影。过了好几息,他才转过身,缓缓踏入幽暗的书房。
案上香炉撤掉的位置,依然留着那一圈浅浅的白印,如同一只冷眼注视着他的光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在案后的木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伸出,继续机械地翻动着那本一字未有的册子。
……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沉了下来。深夜里,她猛地醒了一回。
东院的更声离得极远,穿过层层叠叠的墙垣传到这边时,早已被夜风吹散得只剩下一丁点微弱的尾音,像是一个老人在微弱地咳嗽。她平躺在榻上,没有立刻动弹,而是先屏住呼吸,仔细听着窗外的动静——没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院墙外头也没有平日里最早起的水夫担水的脚步声,整个庞大的府邸仿佛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沉睡。
可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她听见了。
那声音是从正院那边传过来的。按说,东院与正院之间隔着一道厚重的月洞门,两条漫长的复廊,一座假山嶙峋的花园,还有一道高耸的封火墙,无论如何,那边的声音都不可能穿透这么多的障碍传到她这间偏僻的卧房里。可此时此刻,那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就像是有人贴在她的枕头边,捏着嗓子在低低说话。
她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屏住气,一动不敢动地细听。
从前,那正院里的声音也是怪异的——那是一句高一句低,一句急一句平,像是一个人在不停地变换着喉咙与嗓音,自己跟自己唱戏。可这一回,完全变了。
那变成了两样声音——两句话在互相问话!一句问出去,另一句立刻接上;问得尖锐,答得沉闷,问与答之间衔接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停顿。然而,那声音的源头却绝非两个人,那分明是从同一个喉咙里硬生生吐出来的两种动静!
她听不清具体的字句,那声音像是混杂着黏稠的湿气与古怪的方言,又像是某种毒蛇在草丛里沙沙滑动。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人的喉咙深处,借着同一张嘴,互相交谈着、质问着、应答着。
问的那句刚刚歇下,答的那句便紧接着响起;答的那句微微一顿,问的那句又迫不及待地接上。来来回回,交错缠绕,竟没有留出哪怕一瞬的空当。
她躺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具木偶。
在这诡异至极的对话声中,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院子里那棵阴惨惨的树,浮现出无数个夜里梦到的那个面目模糊的孩子。这会儿,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度恐怖的直觉——那声音,就像是从梦里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传过来的,从同一个源头,沿着喉咙与骨骼,一点点向外渗透、泄漏。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被角死死地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变硬。
窗外,正院那边的两句话依然在问,依然在答,依然在同一个喉咙里诡异地交织碰撞,声声不息,一直蔓延到天边渐渐透出一丝惨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