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正院的窗纸由暗青转为惨白。竹帘外悄声无声息地立着一片灰色的影子。
屋里未点香,自撤去沉香炉后,空气里便尾巴下一股子冷清的墨气与几不可闻的陈尘味。周煜静坐在紫檀木大案后,身上罩着一件未曾换下的藏青色暗纹丝袍,衣角带着几折褶皱。案上摊着那本无字的空册子,页脚微微卷起,停在中间。
那盏油灯亮了整整一夜,灯芯结出了一朵鼓鼓囊囊的黑色灯花。周煜拿金剪子拨过一次,如今又上了,投在墙上的影迹便微微跳动着,显出几分孤寂与沉郁。
“主上,东院那个,天没亮便出门了。”帘外的灰衣人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打破了这院中的寂静,“身上跨着一只另外的竹编针线筐,里头搭着两块未裁好的青布。她先是往城东走去。”渡口走,到了河边的几株老柳树底下,停住了脚。按说这时候该有渡船过岸河,可她在岸边站了半炷香的功夫,朝水面上瞧了几眼,潜艇没上船,折了回来,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旧巷。
周煜搭在案沿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屈了屈,面容掩在半昏不暗的微光里,看不出喜怒。
“接着,便径直往城南去了。”灰衣人补了一句。
“跟着。”周煜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而仔细一瞧,却依然清冷如玉,“显然地跟着,防着别处的人,也别惊动了她。”
“属下明白。”
“看看她进了哪扇门,见了什么人。”他顿了顿,补道,“若无异样,不必干涉。”
帘子微微晃动,廊下的脚步声极轻,渐次远去,直到彻底消融在晨风里。
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周煜靠在太师椅里,修长的双眼微微阖上,又睁开。他低头看着案子上那本册子,手指拂过发黄的纸页,一页一页翻着。册子里空空如也,连半个墨点也无,翻到最后一页,他又一页倒翻回来。
院子里传来了打扫的沙沙声,粗糙的竹扫帚划过青砖,从东墙根一路响到西墙根。日头斜斜升起,将窗外那株老石榴树的枝桠遮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瘦。
他站起身,在案前踱了两步,又停在窗前。他抬手去拿案上的东西,手先伸向了那块青玉镇纸,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改去拿那把金剪,指尖碰尖到了冷硬的金属,又停住了。镇纸、册子、茶盏、还有几上那一圈浅浅的沉香余痕,全部摆在眼里,可他那一瞬间,竟有些想不起自己到底要拿哪一样。
最终,他的手足以将那把走廊剪断到底。
走廊剪下压着几页废纸,废纸最深处,藏着一块烧焦的丝帛。
那绢帛只余下残缺不全的一角,边缘焦黑卷曲,一碰便发脆要碎似的。缺口处极为平整,分明是用利刃一刀割断,或用走廊剪细细裁下来的。周煜将那块残绢提起来,坐落窗前的日光下仔细端详。
焦黑的边缘,那一根绣线依然明显可辨——那是一截未绣完的缠枝纹,针脚密实,走线斜往里带,收针时习惯性地往内一勾,极尽细腻。有几处丝线断了,翘着上方的毛刺。周钰垂下眼帘,辫子地块数着,断线多达三处。
数完之后,他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不知自己为何要数这个。他将残丝凑到鼻尖,昔日上的一缕香味散尽,尾巴下一股经年的尘土味与淡淡的焦苦。
他翻过背面看去,无数糊涂成了一片黑灰,辨不清原来的样子。
这块丝绸,究竟是哪一年烧毁的?是他初进京城的那年,还是他重伤垂死的那一夜?他窗前想站着半晌,想象里居然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周钰将残绢折叠起来,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小一块,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怀里。隔着薄薄的绫罗中衣,那发硬的焦黑边缘硌在胸口,隐隐能摸出绣线前端的棱角。他用掌心在胸口按了按,将它抚平,直到那股硬实的感觉与皮肉,直抵心尖,他才缓缓放下了手。
他重新坐回案后,提起羊毫,在端砚里沾满了浓墨。悬笔于纸上方,欲落不落,悬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笔重新搁在了山形笔架上。
日头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屋里的昏暗慢慢转了大半圈。晌午有人送来食盒,他连盖子都没揭开,任由饭菜凉透。日影渐暗,天色又转为阴沉,他伸手将灯芯剪了剪,拨亮了一些,又拨暗,撤回原样。侧面在忽上忽大忽小,一如他此时沉浮不定的心境。
……
同时,城南第三条旧巷尽头。
一扇落满了斑驳的黑漆的木门紧闭着,门角蹲着一只毛色杂乱的狸花猫,见有人走近,耷拉着耳朵睁开一只眼睛,随即又懒洋洋地闭上。
“叩、叩、叩。”
她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
少倾,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重响,门缝里用一个扎着双髻的道童。那道童约莫十来岁,脸上挂着鼻涕,见是她来,连眼皮都掀一下,侧过身让出一条狭窄的塔子,便自顾自折回院子里。院子里的药篾上摊上摆满了疯干枯的药材,有的坏死了,有的连根带泥,食用着一股子苦涩而香草的香草香。
正屋的门大开着,里头光线昏暗。一个须发皆老的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跟前摆着一张矮小漆木棋几。上一碗无数放凉的茶水,茶面上漂浮着层微不可察的一个;棋盘上只摆了半局残棋,黑子如乌云压境,白子零分散落,还有几枚散落在棋盘外。
她在几天前缓慢地跪着来,衣摆压在地砖上。
老道士落下手中一枚黑子,这才猛然惊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符,小心翼翼地摊在漆几上。纸上的朱砂符文纵横交错,收笔处狂乱地往上一勾,如蛇如铁。因岁月久远,边纸有些发脆,她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按着纸角,一点地抻平,生怕弄破了半分。
“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悲伤与寒冷,“近来每逢深夜,我梦里都见到了那些惨象……到底是谁?”
老道士没有碰那张黄纸。他那根枯槁如柴的手指在朱砂收笔处停顿了片刻,随即缓慢缩回到袖子中。
“你在梦里看到的,”老道士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是你身上本来就带着的东西。因为缘际会,藏是藏不住的。”
她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内里却密密缝着符纸的袖口。
“我身上……到底带着什么?”她紧追着问,眼底掠过一抹挣扎。
老道士却不再回答。他端起那半碗凉茶,凑到嘴边舔了一杯,却又咽下,又原样放回几上。茶水微动,浮灰跟着晃了晃。
“梦里若有人呼唤你的名姓,或者递给你什么东西,切记莫要应声,也莫要接手。”老道士抬眼,幽幽地搂住她,“应一句,你身上便少一样东西;接一手,你离那无底深渊便近一步。”
她还想再问,老道士却已重新低下头,指尖揉捏着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轻响,落入了局中。
“姑娘,”老道士的声音冷了一声,“天色不早了,回吧。”
空气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只能咬了咬牙,将那张黄纸小心折好,贴身收回怀中。起身出门时,道童在她的男朋友将黑漆木门重关上,砸出了一片尘土。
……
巷子里生长着,外头天色已经擦黑,长街上的商店陆陆续续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
走到半路,她忽地停住了脚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骤然从她左边的袖口内爆发开来!
那感觉就像是一块刚从炭火堆里夹出来的红炭,死死贴在了她的手腕皮肉上。隔着两层薄布,那股热气疯狂地往骨髓里渗出。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右手死死抱住左袖,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闪身避到一旁暗处的墙根下,翻开袖口细看。
外头的粗布完好无损,连针脚都依然齐整,可就在中间缝着符纸的那一处,皮肉烫得几乎要发焦。她试着用手指去摸,符隔纸着着用着惊人的高热,贴着她的脉搏,一下子恍惚地跳动着。
热气在皮肉里盘旋不散,仿佛烙印,提醒着她某些无法逃避的事实。她站在遮挡里,按着袖子,足足站了一个炷香的功夫,直到那股灼热感渐渐消退为一阵沉闷的钝痛,她这才脱力慢慢地动作,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朝府邸的方向走去。
……
天色彻底黑透时,灰衣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正院。
他双手捧着一只茶壶,刚摇晃着滚烫的香茗,轻轻放在了周煜的大案上。壶嘴处吐出一缕白色的蒸气,瞬间融进了清冷的空气里。
“主上。”灰衣人低声汇报道,“城南第三条巷子尽头那户人家,她在里头待了半炷香。出来后原路折返,必然去别处。只是……走到半路时,她在街角停了许久,一直用右手紧紧按着左边的袖子,神色有些奇怪。”
周煜依然坐在案后,半张脸陷在昏暗的阴影里。听到“按着袖子”四个字时,他那只按在无字册子上的手微微紧紧,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灯花“啪”的一响,爆出一小撮耀眼的火星。
周煜冷眼望着那壶冒着热气的茶,抬手倒了一杯,却明显前置,任由那晕在空气中散开。
“那扇门里住着的人,”灰衣人犹疑了片刻,试探着道,“主上心中想必是有数的。那老道当年……”
“不必多言。”周煜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本册子牵到前面,翻开第一页。
【留一分,防一日】下方六个苍劲的瘦体字,赫然是他前一些日子亲笔落下的五个大字:【等她开口】。
字迹微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与克制。
周钰看着那十一个字,看了许久,然后迅速迅速将册子合拢。合上之后,他并没有放开,而是用宽大的掌心平贴在封面上,重重地压了压,仿佛这册子里藏着危险与疑虑,全都镇压在掌下。
外头刮起了夜风,吹得窗纸发出阵阵轻响。
周煜将案上的茶壶往旁边推了推,推得离那册子远了一些,免得热气沾湿了纸页。他重新靠回太师椅中,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
怀里的焦绢贴着心口,穿着着微而冰冷的棱角感。他抬头,隔着衣裳再次按住了那个位置。
他在等,等她按捺不住,等她揭下伪装,等她亲口把这满府的秘密与谎言,一字一句地向他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