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的梆子声划破夜空,沉沉落了下去,周煜未能合眼。直至三更的梆子重新敲响,他仍如雕塑定于紫檀案后,修长微凉的掌心覆于胸口,隔着薄衣按着那块折得方方正正的焦黑残丝。
案上的香不断撤去,灯油褪了一大截,如豆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晃着矮了下去。他抬手拨了拨灯芯,那火光骤然亮了一瞬,旋即又颓然缩了回去。案头那本无字册依然平摊着,发黄的纸页在惨淡的灯影里泛着沉冷的光。
待到东方既白,窗纸上漫开一抹微弱的灰白,他才屈指吹灭了残灯。
周煜借着那点晨曦在案后挺直了脊背,静静地等待着。外头鸡啼声隐隐传来,不过片刻,日光便将天地彻底点亮。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灰衣暗卫折身进来。晨光自门缝中斜斜射入,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出修长孤寂的影子。掀起的竹帘带进一束刺目的微光,正好落在他脚边。
"东院的门房,换个靠得住的人。"周煜低沉开口,声音沙哑,"往后凡有进出,事无巨细皆须呈报,落锁也比平日提早半个时辰。"
灰衣人颔首应下,略一迟疑,又低声请示:"主上,可要派人看紧一些吗?"
"不必。"周煜垂下眼帘,冷声吩咐,"一切照旧,莫要让她觉出端倪。"
灰衣人领命退去,廊下轻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可复闻。
周煜独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伸手将案上的册子翻开一页,又合上。日光逐渐升起,将窗纸照得雪亮。他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隔着雕花窗棂朝东院的方向遥遥望去。
隔着月亮门、游廊与假山花园,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视线里唯有那株枝叶交错的石榴树。树影孤零零地投在东墙上,风吹不摇,纹丝不动。他伫立凝视良久,最终收回了视线,落座回案后。
晌午时分,周煜去了一趟前厅。
底下掌事的人陆陆续续过来请安汇报,有的说东院的月例数目,有的汇报库房的新炭进项,还有的提下个月各房点灯的灯油采买。周煜只听了一半,便不耐地按了按太阳穴,挥手将人打发了出去。那禀事的管事退到门口,脚步迟疑,似还有话要说,周煜冷眼一扫,管事浑身一颤,硬生生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待他回转时,日头已然偏西。斜阳将树影与檐影拉得极长,铺满了半个院落。周煜踩着那些交错的阴影漫不经心地走着,踱到廊下时微微停住了脚步。
檐下挂着的那盏白日里不点燃的灯笼,孤零零地垂在半空,下头的红丝穗子有些打卷。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穗子一根一根地顺平,又缓缓捋直。
一名新入府的绣娘正巧挎着针线筐从月亮门那头经过,见了他,慌得赶忙驻足下拜,行礼后便低着头仓皇离去。周煜连眼神未曾分过去半点,径直转回了书房。
就在他跨入书房的刹那,东院那头隐隐约约响起一阵细碎的响动——那沉重的门轴转动了一声,紧接着是铜锁扣上的声音,清晰无比,反衬得整座宅院越发肃静。
书房案角,早晨倒的那壶凉茶依然搁在原处。他伸手为自己斟了一盏,端至唇边,到底没有饮下,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黄昏,晚霞如血。周煜将正院侍候的一切下人尽数遣散。
"今晚这里不得留人。"他负手立在廊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前院后院,一个不留。"
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陷入了一片异样的沉寂。
灰衣人领了命,雷厉风行地把院里的仆从一一逐开。先是负责扫地的老仆放下竹扫帚默默离开,接着是提水的粗使丫鬟、烧火的杂役,最后是那个一直守在二门外的小厮。不多时众人散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漫天暮色里。
有人走到院门口,恐慌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触电般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整座正院彻底安静,连扫帚划过地面最细微的沙沙声都不复存在,唯余廊下那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灯影在阶前晃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天地一点点暗沉下去,暗到那盏灯笼成了整座庭院里唯一的光亮。
当最后一扇沉重的门关上,门锁扣落,发出"咔"一声冷响。天色彻底黑透,这偌大的正院里,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极远处偏门外暗中守夜的灰衣暗卫。
周煜重新步入书房,掌起一盏新灯。
接着他缓步走到案边,伸手将香炉撤去后留下的那圈浅淡灰印轻轻一抹,指尖顿时沾上一层细灰。他将那点灰烬在食指与拇指间轻轻捻开,化作尘埃,慢慢撒回了原处。
做完这些,他静静地做了两件事。
他先是伸手,将案角那面一直反扣着的古旧铜镜拿了过来。镜背朝上,却落着一层薄薄的陈灰。他挽起衣袖擦,擦到一半手顿住了,到底没有彻底擦净,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大案正中央。
那铜镜比预想中更加沉重,搁上案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折叠的烧焦残丝,小心翼翼地展开,平铺在铜镜前方。
绢帛烧得只剩下半块,边缘卷曲焦黑,绣着缠枝纹的那一角赫然朝上。他伸出手指,用力将那一角抻平,四周边缘尽数按实,直按得那残绢严丝合缝地贴着冰冷的案面,再无半分翘起。
按到最后,他的指尖在精致的缠枝纹上停顿了片刻。
那极其特殊的几针绣线,他刻骨铭心——走线微斜,收针习惯性地往里一勾,断线总共三处。
周煜端坐在案后,黑眸静静凝视着面前反扣的铜镜与那一角残丝,如同一尊绝望的雕像。
屋子里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灯芯油爆时的细微声响。他脑海中蓦地想起了一件意义重大的遥远的事,却又模糊得抓不住痕迹。他坐了许久,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不再去想。
夜色深沉如墨,灯花骤然爆了一声。
周煜缓缓收拢了身子,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抬起来,悬在铜镜的上方。他屏住一口气,没有犹豫地按了下去。
镜背冰凉刺骨,那股寒意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顺着他的掌心迅速往手臂上爬,一路扩散至手肘,而后又疯狂反噬回心口。他死死按着,指节泛白,不肯松手。
屋里的灯火不知为何晃动了一下,火苗微缩成一个幽蓝的小点,旋即猛地蹿高!
周煜微抬眼皮看着那摇曳的火苗,旋即又狠狠低下头,眼神死锁在镜背上。
几息功夫,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脑海最深处横冲直撞地顶了出来,仿佛有什么尘封多年的记忆在脑子里疯狂翻了个身!
周煜空出来的那只手猛地抬起,重重按在额角上,死死按了极长的一息,才有些脱力地放了下去。额角被他指节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血印。
但他并没有停下来。
他的手掌依然死死按在镜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铜镜按碎。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呼啸着袭来,这一次,他连额角都懒得再去按,任由那股剧痛撕裂他的神智。
……
同时,东院。
天刚蒙蒙黑,她便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那间狭小的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她摸黑掩上了房门,借着窗纸渗进来的一抹惨白月光,从妆匣深处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子。
她脱鞋盘腿坐在床沿上,借着冷光,开始挑开缝在袖口中部的那条朱砂符纸。
她一针一针极其小心地挑着针脚,因为脱力与颤抖,线头连续崩断了三次。挑到一半时,她动作一停,将那条半悬着的符纸凑到月光下细看。
朱砂的颜色依然鲜艳如初,几道诡异的弯绕,收笔嚣张地往上一勾。
当最后一根线被挑断时,符纸彻底脱离了袖口,落入她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她温热的体温。朱砂符文的那一面,正对着她。将符纸举至眼前,借助清冷的微光,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这时,她将那条符纸压在了枕头的最底下,吹熄了最后一点念想,合衣躺下。
那硬邦邦的符纸贴在枕下,隔着薄薄的棉絮,清晰地烙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她缓缓伸出手去,掌心摸到了枕下那硬挺的纸角,确认它尚在,这才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远处传来悠长而模糊的打更声,传到这间偏居一隅的屋子里时,已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尾音。
她陷入了一场极沉极深的梦魇里。一闭上眼,整个人便坠入了万丈深渊。
梦里是一座通天巨大的青铜古炉。那炉子高得骇人,甚至高过了巍峨的屋脊,炽热的炉壁一片通红,滚烫的狂暴热气一阵接一阵地往外喷涌。
她孤零零地站在极远的地方,炽热的风扑在脸上,古怪的是,她竟然感觉不到烫意。
一个发丝全白的老道士盘腿端坐在巨炉前,双目紧闭,手握着一柄拂尘。而巨炉旁,正卑微地跪着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肩头上破了一个狰狞的洞。
老道士自始至终未曾睁开眼睛,那孩子也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彼此在漫天烈火前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突然,那个瘦弱的孩子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字字清晰地吐出:
"我不要这半条命了——找个装得下的人,收去吧。"
画面骤然崩塌!
滔天的巨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阴暗逼仄的狭小阁楼。阁楼里昏暗无光,唯有一扇细小的雕花窗,透进一缕冰冷惨白的天光。
那个青衫孩子依然在,却已褪去稚气,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少年正死死地抱着一个人,抱得那样用力,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用自己的体温,疯狂地去温暖怀中那具冰冷僵硬的身躯。
被他抱住的那人手臂无力地垂下,指尖透着诡异的青白。
少年把脸深深地埋了下去,埋在了那人散落的乌黑发丝间。他好像在对着怀里的人极轻极轻地呢喃,可那声音太轻太软了,被风一吹就散了。
过了许久许久,少年终于抬起了头,将怀中人的上半身稍稍托起。那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旁,她看见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月光洒在那张脸上。
她彻底看清了——
那张死气沉沉、双目紧闭的脸,赫然就是她自己!
"啊——!"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惊骇地蜷缩起来,整个人都抽搐成一团!
枕下的符纸依然硬邦邦地硌着她的后脑。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她胸口深处轰然炸开,一波强过一波,仿佛有一柄钝刀在她心口疯狂地绞动!
她死死攥紧了身上的被角,牙关战栗着发出咯咯的响声。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动了隔壁的下人,只能拼命将所有的痛苦与哀鸣硬生生压在痉挛的喉咙里。
冷汗如雨下,顺着她苍白的鬓角源源不断地往下淌,瞬间打湿了枕巾。
就在那剧痛达到极限的刹那,她的思维深处,突然响起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呼唤。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前世今生,从她自己的这具身体最深处缓缓升起,温柔而卑微地念起了一个名字:
"紫绣。"
那声音念完,便如同泡影般彻底消失。
小屋里重新归于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她窒息而痛苦的喘息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刚才那个声音,绝对不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