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放下。”
四字如寒铁淬冰,砸在荒径之上,惊起道旁枯叶簌簌落地。周煜立在路心,玄色喜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衣摆沾着未熄的火星与焦黑烟尘,俊朗面容覆着层化不开的阴鸷戾气,墨眸如寒潭,死死锁在马车帘内,仿佛要将帘后之人生生洞穿。
方才火场纷乱,他越想越觉蹊跷,吉时起火、西苑空虚,桩桩件件皆是冲着林子秀而来。他索性撇开救火事宜,遣心腹坐镇前院,自己则提气施展轻功,循着马车辙痕一路追来,竟真的截住了这欲逃的二人。
车厢内,林子秀浑身僵冷,斗笠自头顶滑落,面纱下的唇瓣不住颤抖。她死死攥着丽珠的衣袖,指尖泛白,一双明眸里盛满惊惶与绝望——本以为已逃出生天,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又被周煜截住。那道身影是她多日梦魇,是禁锢她的枷锁,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深渊,如今竟近在咫尺,连呼吸都被那股凛冽戾气裹挟,动弹不得。
丽珠将林子秀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她依旧是灰布杂役装扮,脸上炭灰未拭,发髻粗陋,周身无半分丫鬟仪态,周煜纵是精明,也未认出眼前之人竟是丽珠。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缝间藏着一枚防身的银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默地与车外的周煜对峙,一言不发。
周煜见车内之人拒不配合,眸中冷意更甚,周身气压骤降,连周遭空气都似凝固成冰。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上:“你既敢劫人,便该知晓得罪我周煜的下场。风陵城内外,皆是我的势力,你插翅难飞。此刻交出人,我可留你全尸;若是执迷不悟,我便将你挫骨扬灰。”
字字狠戾,杀意凛然。他不在乎劫车之人是谁,只在乎车厢里的林子秀。那是他执念十余年的人,是他费尽心思囚在身边的人,是他即将拜堂成婚的妻,绝不容许任何人从他身边带走。
丽珠依旧沉默,牙关紧咬,只是将林子秀护得更紧。她不能出声,一开口,熟悉的声线便会暴露身份,所有计划皆会付诸东流。她只能以沉默对峙,以眼神示意林子秀莫慌,心底却在飞速盘算脱身之策。
周煜等得不耐,眉峰紧蹙,薄唇轻启,吐出冰冷的倒计时:“三。”
一字落下,风更急,枯叶翻飞,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脖颈间的缰绳被绷得笔直。
林子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惊呼。她看着丽珠的侧脸,见她眸中只有坚定,无半分惧色,心头既暖又慌,生怕丽珠为了护她,殒命在周煜手下。
“二。”
周煜的脚步又近了数尺,伸手便可触及马车帘幔。他掌心凝聚内力,指节泛白,只待倒计时结束,便要强行破车,将林子秀夺回。
“一!”
最后一字落地,周煜眸中杀意暴涨,抬手便要掀开车帘!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丽珠骤然动了。她猛地探身出车厢,右手如闪电般拍在马匹的脖颈之上,指节精准叩在马匹的敏感器穴之上!
那骏马吃痛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挣脱缰绳,猛地向前狂奔而去!车轮碾过碎石,剧烈颠簸,车帘被狂风掀得翻飞,林子秀险些被甩出车外,丽珠连忙回身将她牢牢抱住,以自身护住她的胸腹,不让她受半分磕碰。
周煜没料到对方竟有此一招,仓促间侧身闪避,玄色喜袍擦过车轮,被勾破一道裂口,边角沾染了尘土。他稳住身形,望着疾驰而去的青布马车,眸中怒火滔天,偏执之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敢逃?”他低喝一声,足尖点地,施展绝顶轻功,如一道玄色残影,紧紧追在马车之后!
一场生死拉锯,就此在荒径之上展开。
骏马四蹄翻飞,车轮滚滚,碾得尘土飞扬。车夫拼尽全力挥鞭,恨不得让马匹再快几分,可身后的周煜轻功卓绝,身形如电,衣袍翻飞间,竟始终与马车保持着数丈距离,步步紧逼,丝毫没有被甩开的迹象。
风灌进车厢,刮得人脸颊生疼,带着郊外草木的清苦气息,与周府的合欢香截然相反,却依旧驱不散车厢内的窒息恐慌。林子秀被丽珠护在怀中,透过车帘缝隙,眼睁睁看着周煜越来越近。他墨发凌乱,脸上沾着烟尘,额角渗出汗珠,却依旧难掩那份慑人的戾气,那双墨眸死死盯着车厢,仿佛锁定猎物的凶兽,誓要将她追回。
“丽珠……他追上来了……”林子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心底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怕再次被抓回西苑,怕再次被锁进那间冰冷的囚室,怕永远困在周煜的偏执里,再无自由之日。
丽珠紧抿双唇,一手牢牢抱住林子秀,一手掀开马车侧壁的暗格,取出提前备好的短棍与碎石,朝着身后的周煜狠狠掷去:“小姐莫怕,我绝不会让他带你回去!”
碎石破空而去,带着凌厉风声,周煜侧身闪避,动作迅捷如豹,丝毫未被阻拦。他抬手屈指一弹,一枚石子反打回去,正中车夫的手腕。车夫吃痛,马鞭脱手落地,马车速度骤然稍缓,周煜趁机又逼近数尺,伸手几乎要抓住车后沿!
“抓紧我!”丽珠低喝一声,将林子秀按在车壁上,自己则探身车后,双脚死死勾住车辕,与周煜隔空对峙。
周煜看着眼前这个拼死护人的杂役,眸中闪过一丝疑虑。此人的身形、发力招式,竟隐隐有几分熟悉,可脸上炭灰遮掩,发髻粗陋,又瞧不真切。他此刻无心细查,只想夺回林子秀,冷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手,否则,我便不客气了!”
丽珠依旧不言,手中短棍横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寸步不让。她知晓周煜武功高强,自己绝非对手,可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要护着林子秀逃出生天。
周煜震怒,不再多言,掌心内力迸发,朝着丽珠拍去。丽珠仓促格挡,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臂发麻,短棍险些脱手,身子被震得向后仰去,险些摔下马车。
林子秀见状,惊呼一声,伸手想要拉住丽珠,却被颠簸的车厢甩得踉跄,额头撞在车壁上,泛起一阵钝痛。
周煜趁此空隙,纵身一跃,竟直接跳上了马车后沿!
玄色身影立于车尾,与车厢内的林子秀仅隔一层薄帘。他伸手,指尖即将触及帘幔,眸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蚀骨的偏执:“秀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林子秀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下意识地向后缩去,死死抱住丽珠,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滑落面颊。
丽珠眸中闪过决绝,猛地抬脚,朝着周煜的脚踝狠狠踹去!
周煜闪身躲避,却因立足不稳,险些摔下车去。就在这瞬息之间,马车骤然驶入一处狭窄山道,两旁皆是陡峭山壁,怪石嶙峋,前路愈发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时有倾覆之险。
而周煜,依旧牢牢攀在马车后沿,阴鸷的眸中,没有半分放弃的意味。
他看着车厢内瑟瑟发抖的林子秀,方才的暴怒褪去,转而化作温柔却又令人胆寒的呢喃,声音透过风传入车厢,字字扎心:“秀儿,你逃不掉的。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
山道蜿蜒,马车颠簸欲坠,周煜的手,再一次穿过帘缝,朝着林子秀的手腕伸来。
林子秀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而丽珠眸色一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最后一枚银簪,准备做最后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