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的指尖堪堪擦过林子秀素布衣袖的边角,那一缕微凉的触感甫一沾指,他眸中便翻涌起重获至宝的狂喜,指腹下意识蜷缩,便要将那抹纤细的手腕攥入掌心。林子秀惊得浑身僵颤,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整个人向后缩去,仿佛避蛇蝎一般躲开那只带着偏执温度的手。丽珠藏在袖中的银簪已然刺出,寒芒直指周煜心口,招式凌厉干脆,只待一击便要逼他退开。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道凌厉破空声骤然自山道旁的密林传来!
“咻——”
一枚泛着冷光的铁镖直取周煜手腕,来势汹汹,带着破风之势。周煜眸光一沉,多年的江湖警觉让他不及细想,只得猛地撤手后撤半步,堪堪避开铁镖。那铁镖擦着他的腕骨飞过,“笃”的一声钉在马车后辕上,镖身震颤,嗡嗡作响,尾端的红绸穗子在风中乱颤。
不过半步的距离,却如隔山海。马车借着这一瞬的耽搁,车轮碾过山道碎石,猛地向前窜出数尺,与周煜彻底拉开了距离。而那枚突如其来的铁镖,竟成了这场追逐里最猝不及防的变数,搅乱了所有既定的局势。
林子秀还未从惊魂中回过神,马车便行至山道最狭窄处,两侧皆是陡峭山壁,藤萝攀附,遮天蔽日。忽的,数道黑影从山壁的藤萝间窜出,皆是黑衣蒙面,身手矫健如狸猫,竟似早在此处埋伏许久。他们动作迅疾无比,无半分多余招式,三四人纵身一跃便落在颠簸的车厢之上,脚掌踏得车板咯吱作响。
其中一人探手如鹰爪,径直扣住林子秀的胳膊,指节用力,捏得她骨头发疼。林子秀疼得惊呼出声,想要挣扎,却被那人反手扣住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连呼救都发不出来。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她,竟不顾马车颠簸,硬生生将她往车外拖去,看那架势,竟是要将她掳走。
“小姐!”丽珠目眦欲裂,当即挥簪冲上前营救。她身手利落,银簪翻飞间寒芒闪烁,招招精准狠戾,本可轻松制住近身黑衣人,奈何车厢空间狭小,桌椅陈设阻碍动作,且黑衣人死死架着林子秀,她投鼠忌器,不敢使出全力,生怕招式过劲伤及林子秀,只能收敛力道,勉强与拦上来的两名黑衣人周旋。对方手持短刀,配合默契且招招狠戾,丽珠受制于空间与顾忌,虽凭借精妙身手屡屡格挡反击,逼得黑衣人步步退守,却始终无法彻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子秀被往车外拖拽。
周煜见林子秀被掳,心头的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足尖点地便要追上去,却被三名黑衣人合围拦下。这些人身手不俗,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不求伤他,只求死死缠住,任凭周煜掌风凌厉,震得周遭尘土飞扬,他们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阻拦,愣是不让他靠近林子秀半步。
“找死!”周煜低喝一声,掌心内力迸发,一掌拍在一名黑衣人胸口,那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吐鲜血撞在山壁上,没了声息。可余下两人依旧不退,反而攻势更猛,周煜眸色阴鸷如墨,却也被缠得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架着林子秀的黑衣人,将她往山道旁的密林拖去。
林子秀被捂著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眼泪混着冷汗滑落面颊,沾湿了蒙面人的手掌。她拼命扭动身子,指尖抠着对方的手臂,却根本挣不脱那铁钳般的桎梏,只能看着自己离丽珠越来越远,离那片幽深可怖的密林越来越近,心底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刚从周煜的囚笼中逃出,竟又落入另一伙不明之人的手中,前路茫茫,不知是福是祸。
就在两名黑衣人架着林子秀踏入密林,即将消失在藤萝深处时,一道淡紫色身影突然从密林的树梢之上掠下。
那身影衣袂翻飞,如紫蝶穿花,身形飘逸至极,出手却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见两声沉闷的哼唧,架着林子秀的两名黑衣人竟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一股巨力击飞出去,重重撞在粗壮的古树上,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涌而出,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捂在林子秀嘴上的手骤然松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身旁的树干剧烈咳嗽,好不容易喘过气,抬眼便见那道紫衣身影背对着她,正慢条斯理地拂去衣袖上沾着的尘土。
丽珠与周煜这边,见黑衣人突然失了章法,皆是一愣。拦着他们的黑衣人见同伴被一击重创,心知遇上了硬茬,对视一眼便想抽身撤退,却被那紫衣人反手甩出的银链缠住脚踝。银链泛着冷光,带着凌厉的劲风,紫衣人手腕轻抖,那些黑衣人便被拽倒在地,他身形一晃,掠至近前,几招之下,便将余下几人尽数打趴,个个口吐鲜血,失去了反抗之力。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绝顶高手。
丽珠连忙收了银簪,快步冲到林子秀身边,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那道紫衣身影。她气息平稳,衣袂虽沾尘,却无半分狼狈,方才受制于空间的憋屈尽数散去,周身透着凛然正气,尽显高强武功。周煜也摆脱了缠斗,玄色喜袍上沾了尘土与血渍,他缓步走上前,墨眸死死锁住那道背影,眸中满是震怒与警惕,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
那紫衣人终于转过身来。
衣袂轻扬,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邪魅的脸庞,眉峰微挑,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眼底的精光流转,竟不是旁人,正是周煜以为早已殒命在山谷中的周衍!
他竟还活着!
周衍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周煜,又落在丽珠身后惊魂未定的林子秀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唇角的笑意更浓,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哟,真是许久不见。”
此言一出,山道上瞬间陷入死寂。
周煜的周身气压骤降,墨眸中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他万万没想到,周衍竟未死,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救下了林子秀。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他此刻出手相救,绝非偶然,定然另有图谋。
丽珠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虽未见过周衍,却从杨谋口中听闻过此人的来历,知晓他是周煜的死敌,也是此前屡次想要掳走林子秀的幕后之人。如今周衍突然出现,打退了不明蒙面人,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从周煜手中夺走林子秀,用以牵制周煜?还是另有别的算计?她周身戒备,银簪虽收,却早已蓄势待发,尽显高手风范。
林子秀躲在丽珠身后,探出头怯怯地望着周衍,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眼前这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出手救了自己,可那双眼睛里的玩味与探究,却让她莫名觉得心慌,与周煜的偏执不同,周衍的目光里,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让她看不透,摸不着。
周衍似是毫不在意两人的警惕,缓步走上前,目光在林子秀身上流连片刻,才转回头看向周煜,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嘲讽:“好弟弟,许久不见,倒是越发狼狈了。连个女子都看不住,还被人截了胡,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周煜咬牙,一字一顿道:“周衍,你竟敢还活着!今日之事,定是你布的局!”他认定那些蒙面人是周衍的手下,故意演了一出苦肉计,先派人攻击他,再派人掳走林子秀,最后自己出手相救,想要博得林子秀的好感,好趁机将她掳走。
周衍闻言,低笑出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好弟弟,这可就冤枉我了。那些人是谁的手下,你我心知肚明。我不过是恰巧路过,见着一位美人身陷险境,出手相助罢了。倒是你,把人家姑娘囚着,逼着成婚,如今又追着不放,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他说着,又将目光投向林子秀,眼底的玩味更甚,缓缓道:“林小姐,是吧?久仰大名。被人这般死缠烂打,想来定是苦不堪言。不如,随我走?我保你日后自在,再也不受周煜这偏执狂的纠缠。”
此言一出,周煜的眸中杀意暴涨,丽珠更是将林子秀护得更紧,周身气息愈发凌厉,若周衍有半分异动,她便会即刻出手。而林子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一个是偏执禁锢她的周煜,一个是来意不明的周衍,只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进退两难。
周煜向前踏出一步,掌风蓄势,怒视周衍:“周衍,你敢动她一试!”
周衍挑眉,丝毫不惧,反而向前迎了半步,与周煜对峙:“我为何不敢?这姑娘本就不愿随你,强扭的瓜不甜,你何必执迷不悟?”
山道之上,风卷着枯叶翻飞,铁镖依旧钉在车辕上震颤,地上躺着奄奄一息的黑衣人,而周煜与周衍针锋相对,目光交汇间,皆是浓烈的杀意与算计。丽珠护着林子秀,站在两人之间,身姿挺拔,戒备森严,进退维谷却依旧从容,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被夹在中间的林子秀,望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她似乎又陷入了新的囚笼,而这一次的囚笼,比周煜的西苑,更令人窒息。周衍的突然出现,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