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如寒江逝水,滂沱大雨早已敛尽锋芒,风陵城的天穹依旧覆着一层沉郁灰云,像是将那日江边的悲戚尽数锁在了天地间。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偶有冷风穿巷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又无声坠地,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这座府邸里沉睡的人。
周煜是被周身刺骨的钝痛拽回神智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中一寸寸往上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碎裂般的疼。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药草腥香,苦参、三七、血竭,一味味他辨得分明——这些年刀口舔血,这些气味早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药香混着他卧房里常年焚着的沉水熏香,缠缠绕绕钻入肺腑,呛得他喉间发紧,喉结上下滚动,却咳不出声。
他缓缓掀开眼睫,视线模糊了半晌才渐渐聚焦。入目是熟悉的明黄纱帐,帐顶绣着暗金缠枝莲纹,一针一线皆是周府的规制,那莲花是他母亲在世时亲自选的花样,寓意平安吉祥。可此刻看来,那缠枝纹路却像是一道道锁链,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寸之间。他竟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竹林中刀光剑影,暗卫倒戈的寒刃,还有那道素色身影决绝跃入寒江的瞬间。心头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弓起脊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那抹素色跃江的身影撞入脑海,一遍遍回放,每一次都像钝刀割肉,不见血,却痛彻骨髓。他猛地挣扎着要坐起身,可刚一动,浑身筋骨便如被江水揉碎般剧痛,肩颈、肋下的伤口崩裂似的疼,连抬手都费劲,五指攥紧被褥,青筋暴起,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垂眸看向自身,素色里衣外裹着层层渗血的绷带,药膏的微凉浸着肌肤,那凉意一路渗进骨头缝里,提醒着他昏迷三日的事实。三日的空白,三日的生死未卜,三日里她究竟如何了?
他回来了,那秀儿呢?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心口,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周煜再顾不上半分伤痛,猛地掀开锦被,赤着脚踩上冰冷的青石板。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激得他浑身一颤,却抵不过心底的万分之一慌。那种慌,是十余年刀山血海里从未有过的,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恐惧。他要找人问清楚,林子秀是生是死,究竟身在何处。他恨不能立刻冲出门去,将这府邸翻个底朝天。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映在地面,拉得又细又长,步伐轻缓却带着沉重。周煜瞬间绷紧脊背,墨眸冷厉如刃,下意识运转内力,可刚一提气,心口便剧痛难忍,内力溃散得十不存一,只剩虚浮的戾气在他周身游走,无处可去。他第一次感到这般无力,像是被拔了牙的虎,连自保都成了奢望。他沉声喝问:“谁?”一字吐出,喉咙如刀割。
“大人,您可算醒了。”
杨谋身着素色长衫快步走入,躬身行礼时,眉宇间的喜色难掩,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沉郁像是一层薄雾,遮住了他所有的心思。
周煜看清来人,紧绷的身形稍缓,可眼底的警惕分毫未减,死死盯住杨谋的脸庞,像是要从他每一丝表情变化中挖出真相。他想开口,喉结滚了几滚,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每一个字都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杨谋,为何我会在此处?”
他记得竹林混战,记得那道素影决绝跃江,记得自己纵身跃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浊浪中搜寻她的身影。江水灌入口鼻,冰冷刺骨,眼前全是浑浊的黄,他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意识消散前只剩满目的浑浊与蚀骨的冷。怎会突然安然躺在周府卧房?是谁将他捞起?又是谁——他的思绪戛然而止,不敢再往下想。
杨谋面色一黯,连忙上前欲扶他:“大人伤势极重,刚脱离险境,万万不可乱动,属下这就去传大夫……”他转身便要走,脚步匆匆,像是在躲避什么。
“站住。”
周煜一声冷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即便虚弱至此,那股骨子里的凌厉依旧硬生生让杨谋迈出门槛的身子僵在原地。杨谋无奈退回,垂首道:“大人有何吩咐?”
“秀儿去哪里了?”周煜指尖攥紧床沿,指节泛白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那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他浑然不觉。声音裹着压不住的戾气与慌乱,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碰撞,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属下……不知。”杨谋垂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缕气。
“杨谋!”
周煜猛地嘶吼,怒火与恐慌交织,震得伤口崩裂,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沿着下颌滴落,染红了素色里衣的领口。他撑着身子踉跄逼近,周身戾气几乎要掀翻房梁,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却硬撑着不肯倒下:“府中暗卫叛乱、竹林厮杀、寒江追人,闹出那般惊天动静,你身为我周府幕僚,竟敢说一无所知?你真当我是可随意糊弄的傻子?”他的声音里混着血沫,混着沙哑的咆哮,更混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周煜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下撞击着沉闷的空气。药香弥漫得压抑,像是无形的绳索勒住所有人的咽喉。杨谋垂头沉默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打破僵局,那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大人,那日您追林小姐入竹林后,属下即刻派人沿江搜寻。一日一夜后,才在下游十里江滩寻到昏迷的您。”
“您当时气息微弱,肺部呛水,高烧不退,浑身伤口溃烂,大夫轮番施针灌药,拼了三日才将您从鬼门关拉回。这三日,府上所有人都守在房外,不敢有半分懈怠。”杨谋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周煜怔怔听着,浑身力气被抽干,踉跄着靠在床柱上。冰凉的柱子抵着后脊,他才真切感受到自身的虚弱——往日纵横的武功如今因为身体虚弱而发挥不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像剜心般艰难:“秀儿……她在哪里?”他不敢问“她还活着吗”,不敢问“她是不是已经……”,他怕话一出口,便成谶语。
杨谋的头垂得更低,面色愈发为难,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那双惯常沉稳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周煜的心瞬间沉至冰窖。杨谋的沉默像一把钝锤,一下下敲碎他仅存的希望。他以为林子秀葬身江中、尸骨无存,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无半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具摇摇欲坠的躯壳:“她……没找到?”
“不是的,大人。”杨谋连忙摇头,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像是有千钧之重,“林姑娘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周煜瞬间炸起,一把推开杨谋的手,赤脚踏着冰石板,伤口剧痛也浑然不觉。他眼中燃起一簇火光,却又被“只是”二字浇得忽明忽灭,“秀儿到底如何了?你快说!”他几乎是在哀求,那个杀伐决断的周大人,此刻卑微得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大人,您身子撑不住……”
“少废话!”周煜双手死死攥住杨谋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节,指节咯咯作响。他赤红的眼眸里全是血丝,摇摇欲坠的身形像风中残烛,可目光却灼热得惊人,“快带我去见她,立刻!”
杨谋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再多劝阻都是徒劳,只得无奈叹口气,伸手扶住他虚浮的身子。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更有一种周煜读不懂的沉重:“属下带您去。”
周煜任由杨谋搀扶,穿过层层回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上。府中仆从见了他这般模样,皆低头避让,无人敢抬眼。廊下灯笼竟换成了素白,那白惨惨的光映着青石板,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周煜的心随着那素白的灯影一点点往下沉——素白,是丧事的颜色。他不敢问,不敢想,只是死死咬住后槽牙,任由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两人一路走到偏僻的偏院。这院子他几乎不曾踏足,简陋冷清,草木枯黄,常年无人打理,透着一股被遗忘的萧索。秋草萎靡地伏在地上,几片残叶堆在墙角,无人清扫。周煜的心像是被这荒凉景象狠狠剜了一刀——他们将他的秀儿放在这种地方?
周煜一把推开杨谋的搀扶,颤抖的手握住房门铜环。铜环冰凉刺骨,那寒意从指尖一路窜上手臂,让他浑身一颤。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悬在胸腔里,迟迟呼不出去。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不知道这一推,迎接他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简陋木板床,静静摆在房间正中央。
床上躺着一道女子身影,一身素衣,头覆雪白绫布,将整张脸严严实实遮住,一动不动,宛如无生机的玉像。
风穿过窗棂呜咽,像是天地间最后的悲鸣。
周煜僵在门口,浑身血液彻底凝固,脚步再迈不动分毫。那双曾经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那身形,那衣料的纹路,是他刻进骨血里的记忆,是他执念了十余年的林子秀。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她的轮廓,隔着人群也能一眼认出她的背影——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隔着雪白的绫布认她。
那覆头的雪白绫布,像一把淬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扎进去,还拧了一圈,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得几乎失控,伸向那方白布,又停在半空中。他想掀开,想确认,想再看一眼那张他爱了十余年、也伤了十余年的脸。可他又怕——怕看到最残忍的结局,怕亲眼确认,自己亲手逼死了那个他爱入骨髓的人。如果掀开白布,她真的不在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掀开,是不是还能自欺欺人地骗自己,她只是睡着了?
十余年。他毁了她的人生,锁了她的自由,以爱之名行尽伤害之实,逼得她纵身跃江。如今,连最后一丝挽回的机会,都被滔滔江水夺走了。他这一生,杀过人、流过血、算计过人心,从未后悔过什么。可此刻,悔意像千万只蚁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痛不可当。
周煜缓缓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响阵阵,却无半分痛感。身体上的痛,哪里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墨眸里蓄满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又转,终于夺眶而出,砸在冰冷地面,碎成一片晶莹。
那泪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他这些年的执念,终究什么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