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记得，那些照片，被屠城市城镇的惨状、幸存者的口供记录、还有那位死去议员的详细生平资料……这些东西都有留存
血……我们血族帝国，真的完全没有做过那些事吗？难道……全都是被刻意抹黑、歪曲的？”
莉安娜紧接着追问，在话语的后半段，她硬生生地将原本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带着疏离与质疑的“血族难道没干过？”咽了回去，临时调整了措辞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警铃微作
如果她真的用那种置身事外，仿佛在评价另一个完全无关种族的口吻发问，听在许老师这样的纯正血族耳中，该是何等的刺耳与怪异？
恐怕对方会立刻皱眉，心中升起疑窦：“这位小姐究竟是何立场？她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的种族？”
她虽然从心底里不认同，甚至抗拒“血族”这个身份，但每天莉娅丝的接送，可能已经让“莉娅丝的女儿”这个标签已经被强行烙下
她不能确定，如果自己这种“离心离德”的言论传到莉娅丝耳朵里
那个心思难测，掌控欲极强的女人，又会借此做出什么事情来，这是她对莉娅丝固有的印象
许老师听到莉安娜的追问，尤其是那略显生硬的改口，血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异样，但很快被一种教师面对学生“钻牛角尖”时的耐心与严肃取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小姐，您提出这样的问题，我的答案自然是非常明确且肯定的：
我们血族帝国，从未，也绝不会主动做出您所描述的那种背信弃义、屠杀平民的残暴行径
那完全是人类方面为了掩盖自身挑起战争罪责、并煽动内部仇恨而编造的谎言，是对我帝国声誉的恶意诋毁”
她顿了顿，看着莉安娜依旧没有完全释然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毫不动摇
“我知道，您可能因为接触过那些被精心包装过的‘证据’，一时间难以分辨
但请您相信帝国的官方记载，相信无数史学者的严谨考据
现在，请您先将那些来自他族充满偏见的信息暂时放下
专心听关于那场战争开端，我们正确的记载”
莉安娜听出了许老师话语中的坚定与隐含的告诫——不要再纠缠于“虚假”的人类版本
她明白继续追问只会让气氛僵持
她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缓缓点了点头，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刚才的课堂内容上
“根据我们帝国的记载
当时，人类联邦北部代表派遣的议员，与我方进行的边境谈判原本进展顺利，双方已经就大部分争议点达成初步共识，和平在望
然而，就在人类代表团带着随行护卫士兵越过边境线，返回汇报后的短短几小时后
我们血族帝国漫长的边境线上，多处关键地带，同时遭到了人类军队有预谋且强势的突然进攻
那一天，因为谈判成功的乐观消息已经在边境部分军队中有所流传，守军的警惕心确实比平时略有松懈
人类军队利用这一点，发动了蓄谋已久的袭击，企图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战争初期，由于事发突然，我们帝国边境防线承受了巨大压力，部分前沿哨所和阵地失守，防线被迫后撤至主要边城一带但是——”
许老师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庄重
“在我帝国边境将士们英勇无畏、浴血奋战的顽强抵抗下，从战争爆发直到援军抵达
没有任何一座边城被人类攻陷，边境线地带的帝国平民，也没有一人伤亡
所有民众都得到了及时的保护和疏散”
“当时的执政女皇，莉谦陛下，在接到急报后震怒，对人类的背信弃义行为予以最严厉的谴责
她立刻下达了最高命令：被侵占的帝国领土，寸草不让，必须全部夺回
军令如山，帝国各地的精锐军团闻令而动，以惊人的效率开赴边境
在女皇的英明决策和将领的出色指挥下，帝国军队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彻底击溃了入侵的人类先头部队，将被占据的领土全部收复”
许老师继续讲解
“同时，为了应对人类联邦可能发动的大规模报复性进攻，莉谦陛下派遣了十二位修为高深的将军，火速驰援边境，巩固防线
为了避免战火波及无辜平民，帝国还组织了大规模的边城民众内迁转移”
“九天之后，人类联邦调集的主力大军抵达边境，与我帝国军队再次对峙
这一次，是人类军队率先发起了全面的进攻，由此正式拉开了为期四年的全面战争序幕
而我们血族帝国，始终是捍卫家园，反击入侵的一方”
“……”
莉安娜看似表面平静地坐回座位，但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陷入了剧烈的认知冲突之中
两个版本的历史，在她脑中彼此撕扯，都声称自己手握“真相”，都指责对方是“谎言”
而课程，就在这种莉安娜内心极度不平静的状态下继续推进
许老师让莉安娜看了看课本上附带的，属于血族视角的“证据”：
描绘人类士兵穿着制式盔甲，挥舞武器冲击血族边城要塞的图片
血族士兵在城墙上英勇坚守，用魔法和弓弩还击的图片
以及几位血族将军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图片
其他还附有简要的说明文字
诸如“缴获的人类武器图示”、“某次战役作战示意图”、“阵亡将士生平（节选）”等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有据可查”
“……四年战争的结果，是我方牺牲了一千余名英勇的士兵，受伤者达两万余人……”
许老师念出这个数字时，语气沉重而充满敬意
但这个数字听在莉安娜耳中，却让她心中猛地一震！
在她（他）作为人类天明时所学的历史中，只说明了人类一方在此战中的惨重伤亡
阵亡五万多人，伤者三十二万多
却从未提及血族的具体损失
如果双方的数据都接近事实（哪怕有出入），那么这个战损比……未免也太过悬殊了！
一千余对五万多，两万余对三十二万多，这简直是碾压般的差距！
那十二位“修为高深”的血族将军，在战争中起到的作用恐怖得多
人类方记载中提及，当时人类联邦仅有骑士王一位顶尖强者能一比一抗衡血族将军，其余战场几乎是一边倒
1:12的高端战力数量对比，足以解释许多战场态势的倾斜
“……最终，血族帝国在战争占据显著优势、兵锋正盛的情况下，出于对和平发展的追求，以及当时大陆局势的复杂变化，主动提议重启和谈
经过艰苦谈判，与人类联邦签订了以三百年为基础期限的和平条约……”
关于战争结果的这部分，莉安娜倒是没有太大意外，人类历史的记载也承认己方未占上风，条约的签订是在不利形势下寻求止损
“……那些为了帝国主权与民众安危，在四百多年前浴血奋战、牺牲奉献的将士们
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他们的英勇与忠诚，都永远值得我们全体血族铭记与尊敬”
许老师以一句充满情感色彩的话语，为这段战争史的讲述画上了句号
莉安娜沉默地听着，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着
两个版本，两套逻辑自洽、甚至各有“证据”支撑的叙事，如同两面截然不同的镜子，映照出同一段历史的双重面孔
双方都言之凿凿地宣称自己才是受害者，对方是卑鄙的侵略者
那么，真相究竟隐藏在在何处？是谁，用如此高明的手段编织了近乎完美的谎言，甚至能骗过当时和后世的无数人？
“小姐”
许老师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语气更加恳切，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规劝
“希望您经过今天的学习，能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人类为了其内部的利益斗争、领土野心，或是转移矛盾的需要，是完全可以罔顾事实、编造历史的
他们善于颠倒黑白，将自身的罪行巧妙地转嫁到对手头上
那场战争，从根源上说，更像是人类联邦内部不同势力倾轧的结果
以削弱当时如日中天，蒸蒸日上的北部势力为目的
而他们的目的，从结果上看，也确实部分达到了
曾经的人类联邦第二大势力北部集团，因为这场战争元气大伤，影响力一落千丈，从四百多年前的第二，跌落到了如今的第六
这其中的算计与残酷，值得我们深思”
莉安娜听着许老师语重心长的分析，内心的混乱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深重
她忍不住想：谁说的才是真的？如果人类联邦真的只是为了内部利益斗争
就不惜牺牲数万士兵、数十万伤员，发动一场注定难以取胜的战争，只为了打击他们？这代价是否太过疯狂？
可如果血族的叙述是真的，人类是纯粹的侵略者和背叛者
那她记忆中那些来自人类档案馆的、触目惊心的影像资料，那些幸存者泣血的证词，又该如何解释？难道全都是精心布置的舞台道具和演员吗？
她忽然又想起了父亲天亦辰曾经对她（他）说过的话
“天明，不要尽信书上说的，什么异族都是青面獠牙、邪恶透顶
那是大人物们为了各种复杂的利益，才这么说的”
而当初学到这场战争的具体内容时，她（他）曾好奇地向父母求证，得到的回答也多是模棱两可
导火索是边境问题，这大概没错
谁先动手？年代久远，史料混杂，各有说法，难有定论
过程很惨烈，结果签了和约，这倒是确定的
父母，以及学院里一些思想开明的老师，都曾教导她要“辩论地看待历史
然而，“辩论看待”是一回事，当自己亲身陷入两套截然对立，却都看似“真实”的历史叙事漩涡中心时
那种无所适从的迷茫感和认知撕裂的痛苦，则是另一回事
她（他）曾经基于人类视角建立的对那场战争的认知：
人类联邦虽然内部腐朽，但在外敌（血族）的残暴入侵面前，展现了血性与骨气，为保护平民而战
此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如果血族版本才是更接近事实的，那么人类联邦的形象……这让她感到一阵认知崩塌的眩晕
但内心深处，某些东西仍然在反驳
那些她（他）曾亲眼所见（哪怕是透过照片和档案）的屠城惨状、幸存者的绝望眼神……
那种真实的冲击力，不是几句“那是伪造的”、“是宣传手段”就能轻易抹去的
至于更复杂的，她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这样矛盾下去，也无济于事
莉安娜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内耗没有意义，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现在的她，首要任务是变强，然后逃出这里
至于这个东西，留待以后有能力时再去探寻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课本和许老师的声音上
手中的笔再次动了起来，记录下要点，继续用心听课、吸收知识
无论如何，多了解血族自身的视角和逻辑，对她没有坏处
只是，在这节政史课之后，莉安娜心中对于自己曾经的祖国——人类联邦
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多了几分审视与疑虑
相应地，对于血族帝国那纯粹基于“血族＝定时威胁”的刻板坏印象，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撕开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减弱了些许
当这节信息量巨大的政史课终于结束时，教室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被推开，银发的女皇身影并未出现
莉安娜收拾笔记的动作微微一顿，掠过一丝疑惑
许老师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主动开口道：
“小姐，女皇陛下让我转达给您：
从今日起，您可以自行往返于教室与您的房间之间，无需再由陛下亲自陪同或安排人接送
以后上下课，您自己既然认得路，自己回去便可”
“真的？！”
莉安娜闻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双因为课程而内心挣扎而略显黯淡的眼神，瞬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惊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自由活动，更少的与莉娅丝直接接触的机会，无人“监视”的独处空间！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嗯，千真万确”
许老师肯定地点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关于陛下的旨意，属下绝无可能弄虚作假，更不敢误传”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莉安娜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小小的欢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太棒了！终于可以少和那个麻烦又讨厌的女人相处了！”
她一时忘形，将心里对莉娅丝最直接的抱怨（麻烦又讨厌）完全说出来，那份强烈的抗拒与疏远之意，已经表露无遗。
“咳！咳咳！”
许老师被这“大逆不道”的言论惊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色瞬间有些绷不住，脚下甚至微微一个踉跄
她迅速疑似竖起耳朵，聆听四周，确认教室和门外走廊都没有其他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向莉安娜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后怕
这种行为，这种对帝国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如此不敬的称谓和态度
如果是在公共场合，被任何一位贵族、官员、乃至普通民众士兵听见，都足以引发轩然大波
轻则被口诛笔伐，视为对皇权的亵渎
重则可能被立刻以“不敬罪”拿下
甚至会被合理怀疑是女皇未处理干净的叛徒
也幸亏此刻四下无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位身份特殊，又明显与陛下关系“微妙”的小姐，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评价女皇吧
这真是……母慈女“孝”的另一种极致体现了
许老师心中苦笑
看着莉安娜那发自内心，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欢快神情，许老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下了身为臣子理应进行的劝诫
她想起女皇陛下对这位小姐的特殊态度，以及之前谈话中透露的深意，决定换一个角度
她斟酌着词语，用一种超越了纯粹师生关系的、略带关心的口吻问道：
“小姐，虽然这或许有些超出我作为教师的职责范围，但……我心中有个疑问，希望能得到您的解答，不知是否冒昧？”
“嗯？怎么了？你说”
莉安娜此刻心情极佳，连带着对许老师的观感也更好了，语气轻松
在她看来，这位老师不仅专业负责，还帮她“争取”到了课程自由，简直是宫殿里的一股清流
“是关于您和陛下之间……”
许老师小心地组织着语言
“我观察到，您二位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寻常的母女那般亲近，甚至有些……不对等
您对陛下似乎抱有很深的……隔阂
我在想，这是否是因为……”
“不是的”
莉安娜没等许老师委婉地问完，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摇了摇头
她听出了许老师的潜台词——是不是因为一些认知方面的问题导致的
她摆了摆手，脸上的轻松淡去了一些，但并没有不悦，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
“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什么认知差异，或者思想观念的不同——虽然可能也有点，但那不是主要的”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语气带着一种不欲多谈的疏离
“主要是我和她之间，一些纯粹私人问题导致的，与认知、立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没什么关系”
说完，她拉开教室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许老师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教室门，怔了片刻
“私人问题……？”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又升起了新的疑惑
如果仅仅是“私人问题”，而非涉及根本立场、认同或什么严重对立，那或许……情况还没有她最初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少，这位小姐并没有表现出对血族这个自我种族的排斥厌恶，或者对帝国的质疑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但愿……真的只是私人问题吧……
女皇陛下深谋远虑，或许……她自有安排”
许老师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不再去深究这对母女之间的复杂纠葛
她将讲台上的教材，课桌上的书笔一一收好，存入储物器中，也转身离开了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