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道人独自漫步。
倒并非内有思虑,无法入睡。
只是单纯,现在睡着还太早。
取一段细长竹节,系挂上钓钩,要去夜钓。
而那儿有好去处,便说那摘星湖原址,有座湖。
于白石桥边,往着左右,洒了些糖面混些酒糟饵料,从着地里刨来蚯蚓,钩子从一头如穿衣进入,有了形。
竹竿一晃一甩。
“笃、”
漂亮的抛竿,隐于一线。
也不知过去多久,月上柳梢头。
“道士,你钓上鱼了?”柳树下,不知何时站在少女,她好奇打量。
说着话,她漫步,朝着这边而来,双足白皙,月光如纱衣,一支钗虚虚搭着慵妆髻。
木紫鸢想,这副姿态完全便是,换作现代场景,便是穿着睡衣逛楼下小卖部。
可不是寻常姑娘穿着,自然寻常姑娘此刻也在安睡就是。
月下、桥边姑娘。
木紫鸢忆起了,那《寻缘》故事开头。
这便是她与第一位有缘人相遇。
如梦似幻,神秘之景。
“道士,你怎么不说话?”那姑娘自顾自凑近,那衣衫真如月光透亮。
“姑娘,你不冷吗?”念一句‘非礼勿视’,错开视线。
“哦!道士,我冷,你把袍子给我!”话说的理直气壮,已经伸手拉着木紫鸢的衣物。
“姑娘,你这是在抢...”木紫鸢无奈。
“不给我吗?”
那水汪眼眸瞧着。
“......”
木紫鸢叹气一声,“只是暂且借姑娘遮掩一下,这是我重要衣物,切莫损坏。”
绣有紫鸢花的道袍罩在眼前姑娘身上,姑娘伸手拢了拢,感受着温度,“暖和多了,道士。”
“嗯。”木紫鸢颔首。
过了会儿,姑娘又问,
“道士,鱼钓上来吗?”
“还没。”
“那什么时候才能钓上?”
“该上钩时候。”
“那要很久。”姑娘说着,“闲着也是闲着,道士,你来讲个故事吧。”
“姑娘,想听什么故事?”
“我不挑的。”姑娘明眸如星,笑魇如花,“像才子佳人,真心被辜负,为牟前程,杀糟糠妻,化作怨鬼报复,然后被个臭道士除魔卫道。”
“又或是好人不长命,荒年留灾民,灾民霸其宅,杀妻灭子,化厉鬼归来,却被多管闲事的野道士随手灭了,徒留那仇人升官发财。”
“那这道士惯讨人厌的。”木紫鸢感叹一句。
“是吧,道士你也觉得?”她笑,“我最不喜那惹人烦的道士。”
“姑娘,我知晓给你讲什么故事。”
“真的吗?道士,你快些说!”姑娘咧开嘴,嘴角狭长,似很欣喜,木紫鸢瞧一眼,明黄竖瞳,脸颊有鳞,之后便是那密密麻麻的上下利齿,“要惹我不喜,我可会吃了你。”
“哦,牙口真好。”
木紫鸢细细打量,感慨一句。
姑娘表情一僵,哼了声,又变回最初模样,“莫打诨,快说你的故事。”
“那是个得道高僧的故事。”木紫鸢点头,“是那种,将他烧了,真会有舍利子的那种高僧。”
“和尚讲道士,道士说和尚,两边是冤家。”
“我倒要听听这是个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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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天边有个口悬国,因里面有条逆流河闻名,这逆流不只是河水倒流,便是低洼至高处也是如此。”
“这有什么?”姑娘不屑。
“自是不只如此,据说这河还有逆转光阴之能,莫说人淌进去,出来年轻几岁,便是死者也能苏生。”
“竟是这般吗?只要哪里的人想,便能长生不老?”
木紫鸢摆摆手,“准确来说,哪怕是人不想,他人也能叫此长生不老。”
姑娘皱了皱眉,却未多言。
“那河几乎每天都淌着尸体,顺着河流,逆流而上。”
“从死寂恢复生机,从年老重返年轻,但却不是所有人能再次睁开眼眸。”
“是有什么问题?”
“只是单纯这些人不想重临人间。”木紫鸢托着腮,“这人活着时候就想活久些,可若死了,回顾一生,却不是所有都愿从头再来走一遭。”
“在逆流河上有座倒悬山,山上有座奈河寺,便是专为接收这些不愿睁开眼眸的活尸,日夜诵经,为解它们心中苦闷,方便再临人间。”
“寺里有个老主持,便是我说的得道高僧。”
“他已经很老,这些年日夜不辍,不辞辛劳,换得不知多少人重返人间。”
“他已经很满足,自认功德圆满,于是说自家弟子说,不久就会圆寂,死后不要将尸体置于逆流河,而是焚于烈火,烧制舍利子。”
姑娘思量一番,“我猜那弟子还是将他投入逆流河。”
木紫鸢颔首,“姑娘聪慧,那弟子舍不得他,又因其德高望重,唤醒之人不知凡几,国家器重,百姓信任。”
“口悬国无一人想让他就此离去。”
“于是,他活了,一次又一次。”
木紫鸢托腮,“告知我这故事的道兄,阴差阳错途经这口悬国,当时他被河里密密麻麻尸体吓一跳,那水里已经浑浊分不清红黑。”
“而正巧便是那个高僧第108次死去,但这次高僧再没有睁开眼睛,连他最亲近弟子也无能回力,口悬国上下人心惶惶。”
“口悬国发了悬赏,谁能唤醒高僧,便能千金财富。”
姑娘思量,嗤笑,“于是你那道兄接了,道士果然是爱财。”
木紫鸢没有辨解,“道兄接了榜单,被请进了奈何寺,于高僧住处,划了道腾越造梦符,打算于梦中,与对方言谈。”
“他于梦中见到的是,之前山下红黑发黄的满是尸体的污浊河水,而高僧在那岸边,敲着木鱼,口中诵经不止。”
“这就让那位道兄奇异,原以为对方是受不住那活也罢,死也好,日复一日的责任,想着逃避。”
“可此番却不似这样。”
“来了好奇,不由发问,说了自己来由,来此是为唤他醒来。”
“高僧再诵完口中经文,才回一句,‘生死有命,天地有序,此番是否错了?’”
高僧在一次又一次醒来,感到痛苦,但高僧毕竟是高僧,便又开始思考,曾被他唤醒之人,是否也是苦痛,对过去产生怀疑。
但高僧又不敢这样想,因若是这般,他这些年所作,不是功,而是孽。
可又不是他止住不想,就能消去。
故此,他赎罪似的,尽量去消除未醒之人的苦闷烦忧,不再口头,而是亲力亲为,叫人醒的安心,能有重新面对这人间的底气。
“这...和尚还怪好的?然后,怎么变成这样?”
木紫鸢摇头,只道,“高僧越努力,死的人却是越多,他只得更为勤勉,试着改变这一道。”
“但正是他的勤勉造就一切。”
姑娘不解,“为何?”
“高僧只解决他见得到的问题,却无法解决根源。”
“而那根源是源于这个国家,口悬国那国王,这话语说得天花乱坠,各位为民谋福,实则尽数停留口头,只图贪图享乐,高僧已有察觉,可屡次禀明,希望改变,但答应好好,总是搁置,而这一风气,口悬国人均有之,这位高僧恰是唯一能做实事。”
“口悬国百姓寻死,是用死叫高僧来解决他们的事,将死当做筹码工具,完全失了敬畏,因为有高僧在,那国王就是个甩手掌柜,因他知晓百姓闹不起来,不会反叛。”
口悬国和平便维系在高僧一人,可他也知道此番和平多么虚伪脆弱。
‘人死得越来越多,遇到问题,第一时间便会想着死去,就仿佛唯有这一道。’高僧痛苦,‘我害了众生,叫众生无法解脱,此今唯死。’
“高僧请求道兄彻底杀死自己,因这口悬国真无一人可拜托。”
姑娘敛了敛眉,“所以那道士怎么做?”
木紫鸢顿了顿,看向月光,
“便同我开始说过,这位高僧是死后能烧出舍利子的存在。”
“哼~”也不知满意还是不满意,做一声轻哼,姑娘傲娇言说,“那道士可是与一国为敌了。”
“话虽如此,可因为是口悬国,举国震怒,道兄提心吊胆出城,却愣是没个人追出。”木紫鸢从容说了结尾。
姑娘一愣,哑然失笑,
“你这故事,当真稀奇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