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那日,雨水久违收了收。
不过仍是阴云布着,私有电蛇在云层游走,带着闷而不放的压迫。
也算是城中久违的盛事,湖岸的街道陆续自发有了摊位,也有人在叫卖吆喝着。
“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咯~”
红衣姑娘叫着,要了一支,清脆咬了口,倒是脆甜。
取着荷包,打算给钱。
见这举动,眼前人连忙摆手,“余大夫折煞我了,喜欢随便吃,那能要钱啊~”
余挽歌一愣,笑了笑,“那便谢过了。”
今儿运气可真好。
不由这般想着。
......
“老师,可有何不妥?”刘知府如是问询。
宋行之收起了脸上古怪神情,“只是老夫未曾想过有这么多百姓,前来观摩法事。”
“紫鸢道长求得灵药,余姑娘和药王谷玉芝仙子等人通力协作制得良方,颇有奇效,疫病重症之人也陆续好转,初期控制得当,防疫药的接种也已遍布全城。”刘知府给予解释,“法事之事广而告之,今日难得未见雨水,那平日闷在家中的百姓出来自是多一些。”
宋行之颔首,法事召来百姓应是他本来想法之一,可在高台,见井然有序,不复过往死气的人间,忍不住静默。
思来想去,仍觉得不对,
“怀瑜,你未将紫鸢道长已死之事说出吗?”
刘知府一怔,而后摇头,“老师,如今并未紫鸢道长的尸体,况且弟子以为紫鸢道长那般本领,只是异兽应奈何不了她。”
“其师姐清莲道长,便以一己之力斩除异兽。”
“贸然公开死讯,于现下凉舒毫无益处。”
宋行之恍若第一次认识他这弟子,嘴上嗫嚅许久,只道出句,“好,怀瑜,你越来越有主意。”
刘知府不明,却还是见礼听取,“谢老师夸赞。”
宋大儒只觉一口气闷在胸口。
当真教了个好弟子。
呼吐几次,终是平复。
毕竟怀瑜是知府,从他立场,安抚人心,掩盖死讯才是常理。
要说,还是自己原因。
过往民众聚集,无不是群民激愤,怨气冲天。
无论怎般努力,总是如此结果。
于是懈怠。
可如今...
宋行之只觉得丝毫不真实。
“得来的那些灵草全用来救治百姓?”他忍不住再次向刘怀瑜确认。
刘知府点头,“跟着去的差役几日一直陪同,亲眼所见病人康复。”
“所以...”宋行之后知后觉,扯出个复杂的笑,“你是说,凉舒城的疫病可能...要平息了?”
刘知府露出笑,与有荣焉,“是啊!老师,这疫病便要平息,要多谢道长一行和药王谷等我诸位...”
宋行之感觉有些摇晃,哪怕是坐着椅子,也伸手抓着握把,怕自己摔去。
“老师?老师!”
“我...我无事...”
宋行之摆摆手,他张嘴,心中产生不该有的妄想,“那...”
“老师,您慢些...您要说什么...”
“谨...谨儿他...”
宋言谨,宋行之次子,自小体弱,为人良善,孝顺,谦逊知礼。
宋行之告老还乡,身边便是对方相随。
但偏偏遇了疫病,每每轮回,人在疫病爆发的前几日便去了。
在床榻一次次看着消瘦,便是勉力维持,也不过七日。
这老来送别已不知数次。
原本剜心之痛渐渐麻木。
他自认已然平静,只将对方的死当做平常一部分。
能为谨儿做的唯一件事,便是杀了那头恶蛟。
今次轮回开启,谨儿又病了,下人来报,他未去见,后来,因着紫鸢道长建立善堂,便送了去。
在他心里,他的谨儿早已无力回天。
此刻...
他为什么还要这般问。
刘知府露出笑,做出一副早有预想的表情,“言谨,听到了,老师最掺念便是你,哪儿会厌弃,你啊,就是会多想。”
宋行之僵着脖子,顺着视线去看,只见帷幕后,一白玉公子缓缓走近,对着老者模糊的视线,笑着温声,“父亲。”
“谨...谨儿...你没...”
宋行之颤抖被少年搀扶,他张着嘴,“没事,太好,你...你没事...”
刘知府只看这一幕,心中道声真好。
心下更是感慨。
当初善堂建立,老师将言谨送来便是支持,毕竟德高望重的老师愿意将自己亲子送来,他人见了也有保障。
期间忍住不见,更是怕见到心疼,舍不得放手,就似如今场景。
老师,也为如今凉舒城做了很多。
据紫鸢道长说,库房又不小部分药材是来自老师。
父子相安。
听宋言谨说因最先送来善堂,便先用了药,病好后又帮着医者大夫打打下手,做记录工作。
宋行之感慨良多,最终只说着,“好,好,我儿长大,我儿长大了~”
“是父亲教导的好,父亲自小便教导我,以人为本,行善事,晓大义,不拘小节...”
话语传到耳畔,竟显得模糊遥远。
“父亲?”
“啊,嗯,我在。”宋行之缓缓点头。
于是,又听闻宋言谨所讲,关于‘龙女救世’的传闻,是过往木紫鸢宣讲,如今每座善堂里的人念着恩德,口口诵传。
他神色有些复杂,“那位紫鸢道长真了不得。”
“是啊,父亲,多亏紫鸢道长,我才能平安无事。”
“......”
钟声敲响,法事即将开场。
沉默许久,宋行之摸了摸宋言谨的头,“谨儿,我去了。”
宋行之在这场法事中给自己谋了职位,做的是‘宣表焚章,通达三界’的事。
简言之,宣‘恶蛟作祟’之恶行,告知百姓于天下。
这本该主祭来做,但怕出纰漏,他强行接手。
如今民怨因疫病将歇而止,民惧因异兽被斩而终。
他迈步,走上台前,见诸多百姓投来视线。
“是宋老?!”
“宋老是谁?”
“了不得人物,人家可是一代大儒!”
“还是知府大人的老师,我见过他题字!我家娃娃出息,也要写这样的字!”
“听说我们吃的药不少就来自宋老,学问高,人品又好。”
“那没得说...”
“宋二公子还和我一个院的,人挺好的。”
百姓言语入耳,宋行之舔舔唇,又看高台之上,弟子与亲子看来。
他静静摊开文书,而后,沉默了。
‘泰和历三十五年六月,大雨浃旬,西山潭水暴涨...’
宋行之惊愕,视线搜寻左右,他想寻一人。
于是他便见吃着糖葫芦的红衣姑娘,身侧道袍女冠似有所感,抬眸,与他相视。
许久,一片静默后,
宋行之无声笑了,倒是松快不少,他活了这般久,清白一生,好像真挺舍不去自己声名,
“泰和历...有蛟自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