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答应你的是我,而不是它

作者:奈若斯 更新时间:2026/11/5 1:23:55 字数:3424

跨过石阶上横七竖八的尸骸,莉莉丝一路往深处走去。

沿途偶尔有几只晕头转向的普通裸鼹鼠人撞上来,莉莉丝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只是淡淡扫过一些魔法便直接抹去了这些杂鱼的生命。

走了不过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腐臭、奶腥与麝香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整座地下巢穴最底层的母巢空腔。

哪怕提前听那名维京先祖祭司描述过女族长的体型,当真正看清盘踞在洞窟中央那团东西时,莉莉丝的眉头还是略微皱了一下——这副尊容,要是换作外头那些芮尔典士兵进来,恐怕当场就得吐在面甲里。

第一眼看过去,根本没人会觉得那是一个类人生物。

洞窟正中央趴着的,纯粹是一团足有两层楼高、如同坍塌泥山般硕大无朋的惨白肉球。肉球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正往外渗着黄水的脓包与肮脏褶皱;许多地方的肉皮因为过度膨胀而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几十只还没长全四肢的幼崽正在皮下粘稠的羊水与血管间蠕动翻滚。

肉球两侧贴地的地方,长着四条与庞大躯干完全不成比例的短小四肢,上面稀稀拉拉地挂着一层沾满泥垢的恶心细毛,连支撑身体挪动半步都做不到。

如果不是这团巨大的肉山正在随着呼吸一鼓一瘪地起伏,并在最顶端挤出了一个还没有洗脸盆大、布满肉瘤、勉强能看出两颗门牙轮廓的丑陋小鼠头,谁也不会把这坨烂肉和“活物”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等场面也就能恶心一下凡人。在深邃地狱里,比这长相更猎奇、更让人掉理智的肉山多如牛毛。莉莉丝只是嫌恶地停在距离肉球稍远的一块干净石头上,免得弄脏了自己的靴子。

令人意外的是,面对这个不速之客,那颗嵌在肉山顶端的丑陋鼠头非但没有惊慌尖叫,反而停止了无意义的抽动。

肉山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通过腹腔挤压气流,那张长着黄色门牙的小嘴里竟然吐出了一串嘶哑、粘腻、仿佛声带里卡着浓痰般的人类通用语:

“深渊……是深邃地狱的气味……人类,停下你的魔法。”

莉莉丝来了兴趣,不过手里的法杖没有放下:“地底的耗子,不仅会说人话,还能闻出深渊的味儿?”

“我的血管里……流着远古先祖遗传下来的记忆……”女族长那颗小得可怜的脑袋费力地昂起,退化的盲眼对准莉莉丝的方向,“很久以前,我们的先祖曾在大地最深处的裂缝里,见过你们这一类跟恶魔打交道的存在……我知道你们贪婪、没有怜悯……但如果你想弄清楚这座镇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还有那些瘟疫的根源……你就必须留我一命!”

女族长庞大的肉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皮下的幼崽影子撞得肉壁鼓起一个个包,但它的语气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强硬:“向你背后的深渊起誓,保证不杀我!否则就算你把我烧成灰,我也半个字都不会吐出来!”

“这头肥耗子居然还懂深渊的规矩?”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乐了。

莉莉丝看着那团肉山,眼珠子一转,脸上的冷意瞬间化作一抹温和好商量的笑意。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莉莉丝抬起未持法杖的左手,朗声说道:“既然你懂规矩,那我也不妨给你吃颗定心丸——我,莉莉丝,在此以深渊之力起誓: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清楚瘟疫的来龙去脉,再交出所有值得换命的筹码,我绝对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更不会取你的性命。若有违背,便叫深渊法则反噬于我。”

伴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缕暗红色的魔纹在半空中一闪而逝,法则的约束力做不得半点假。

感受到空气中真实生效的深渊誓言,女族长那团紧绷的肉山顿时重重地松弛了下来,发出了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很好……我就知道,跟恶魔做交易,总比跟外面那些喊打喊杀的北方莽夫讲道理要容易……”

女族长缓了一口气,一五一十交代起来:“你们人类以为,我们天生就喜欢往地面上钻吗?以前这片冻土下面什么都没有,我们只能靠啃食地底的发光真菌、盲眼甲虫,偶尔吃几具掉进矿坑里的倒霉人类尸体勉强填饱肚子……”

“直到今年,地面上突然打起了没完没了的仗。”

女族长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上面那个叫……叫哈拉尔德的维京王,还有那些叛乱的贵族,每天都在杀人!成百上千具尸体被随便埋进土里、扔进暗河里……腐烂的血肉顺着地下水流进我们的巢穴,那是我们几百年都没见过的盛宴!”

莉莉丝静静听着,心里已经拼凑出了完整的链条。

“吃不完的肉,让我生下了一窝又一窝强壮的后代。”女族长继续说道,“短短几个月,我的孩子们就挤满了整片地下。既然地面上的人类只知道自相残杀,为什么我们不能钻出地面,把整座城镇都变成我们的猎场?于是半个月前,我命令孩子们挖通了米米尔镇的地基。”

“结果你们还没来得及吃光镇民,就先把瘟疫带了上去。”莉莉丝冷淡地接道。

“那是吃太多腐尸攒出来的尸毒……”女族长辩解道,“我们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那种毒,可地面上的人类太脆弱了,一沾上就成片地死。本来再过几天,整座镇子都是我们的口粮,谁知道五天前,那个该死的死灵法师突然来了!”

提到那个死灵法师,女族长语气里满是怨毒:

“那个疯子找过来,直接抽取了我孩子体内的毒株,用邪术改造成了那种连我们都遭受不住的绿色瘟疫!我派出去抢地盘的孩子根本打不过他造出来的瘟疫活尸和铁甲骑士,反而把那种可怕的新瘟疫带回了母巢!我只能封死通道退回地下……直到刚才,我感觉到上面那个死灵法师的气息彻底断了,这才想着趁机带孩子们冲上去把地面抢回来,结果……”

结果刚冒头就被一发【烈焰颅骨】烧没了半个族群,连最后看家的亲卫也全折在了台阶上。

一切都对上了。

哈拉尔德的血腥屠杀喂肥了地底的裸鼹鼠人,裸鼹鼠人感染了原始的鼠疫,死灵教团闻着味儿过来把制造出了【神瘟】——这北境的烂摊子,还真是一环扣一环的黑色幽默。

“事情我都说完了!”女族长生怕莉莉丝嫌情报不够分量,连忙抬起右侧那只长满细毛的短小前爪,指了指洞窟左后方一面被厚厚菌毯遮盖的岩壁凹槽,“那里!那是我们一族几十年来在地下挖穿古墓、还有吃掉人类的商队和冒险者后,搜刮下来的所有亮晶晶的玩意儿!全都在里面,我一件不留全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马上往更深的地底搬家,这辈子再也不到地面上来了!”

莉莉丝开启【真视之眼】扫过那处岩壁,确认没有埋设任何机关或自爆陷阱后,迈步走到菌毯旁,用杖尖挑开了那层滑腻的菌丝。

后面果然藏着一个干燥的石穴。

里面杂乱无章地堆着七八只已经腐朽的木箱,散落出来的金银钱币、镶嵌宝石的古老金杯铺了一地;除此之外,角落里还堆着十几块拳头大小的天然魔力矿石、几卷用防水兽皮包裹的古代羊皮卷,甚至还有三四件铠甲。

对于一窝只喜欢收集亮闪闪硬物的耗子来说,这几十年的攒家底确实算得上丰厚了。

莉莉丝也不客气,将值钱的东西尽数交给了安哥拉曼纽控制的空间里,只留下一小堆普通的银币和破烂铁器在外面,准备待会儿带回地面给卡尼斯和军需官交差。

做完这一切,莉莉丝转过身,重新走回距离女族长有段距离的石头上。

“东西我收下了,故事也听得很明白。”黑袍少年拍了拍双手,把双手拢进宽大的袖袍里,对着那团巨大的肉山温和一笑:“既然如此,按照刚才立下的深渊誓言,我绝不碰你一根手指头,也不打扰你们搬家了。”

听到这句话,而且确认深渊契约依然完好无损,女族长那颗小脑袋重重地垂了下去,整座肉山都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呼气声。

然而,它这口气才刚吐出一半,就听见那个黑袍少年,突然微微偏过头,对着悬浮在他身侧半尺处的那根漆黑法杖轻声问了一句:“这是我的决定。不过……安哥拉曼纽,你怎么想?”

法杖顶端那颗暗沉的宝石,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刺目欲滴的血光。

下一瞬,一道苍老、狂傲、不带半点掩饰的恶魔嗓音,直接通过法杖震响在整座地下洞窟之中:“寡人怎么想?寡人这辈子最讨厌这种浑身长满恶心细毛、还不穿衣服的裸鼹鼠人了!多看一眼都嫌污了寡人的眼珠子!”

洞窟中央,刚刚放松下来的女族长浑身猛地一僵。

它猛地抬起头,看着那根自己悬浮在半空、正疯狂吞吐着毁灭气息的恶魔法杖,声音瞬间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尖利变调:“你——你发过誓的!你说过放过我的!你这个不讲信用的骗子!!”

“话可不能乱讲。”莉莉丝慢条斯理地往后退了两步,特意把拢在袖子里的双手伸出来晃了晃,那双眼眸里满是戏谑与无辜,“深渊可是在上面看着呢。发誓不杀你的人是‘我’,你看,我从头到尾可曾动过你一下?至于这根法杖里的远古大恶魔讨厌你、非要把你烧成灰……他刚才可没跟你在契约上按手印啊。”

“哈哈哈哈!说得好!寡人可从来没答应放过这坨肥肉!”

伴随着安哥拉曼纽嚣张至极的大笑声,漆黑法杖涌出一股纯粹而暴虐的暗黑魔火,如同火山岩浆般自杖端轰然倾泻而出,在眨眼间便将那团两层楼高的巨大肉山彻底吞没!

“吱啊啊啊啊——!!!”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惨叫声在洞窟内疯狂回荡,浓烈的焦臭味冲天而起。

莉莉丝静静地站在火海边缘,任由灼热的气浪吹拂着额前的碎发,右手微微张开, 等待着那团庞大灵魂从焦炭中剥离出来的那一刻。

跟一个混沌术士玩文字游戏?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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