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莉莉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塌陷的甬道口时,地面上正在挥汗掘土的两军士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个小时前,那传送光柱在米米尔镇东侧主街上亮起又熄灭,所有人都在白光中平安落地,唯独属于莉莉丝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卡尼斯·死爪当场就暴走了。
这位头领一言不发地大步上前,单手便将负责维持传送法阵的那名法师学徒从地上拎了起来,铁钳般的五指死死卡住对方的脖子。
“我现在就拧下你的脑袋,拿你的头盖骨去把底下的泥巴一勺一勺舀出来。”卡尼斯声音低沉但杀气四溢。
那名年轻学徒双脚离地,脸憋成了青紫色。还是旁边的芮尔典随军牧师和两名老兵死死抱住卡尼斯的胳膊,指着法阵边缘被某种狂暴力量震碎的符文石拼命解释——那是地底深处突然爆发的不明魔力切断了空间锚点,绝非人为失误。
卡尼斯盯了那块碎裂的符文石两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把一个半吊子学徒掐死在这里,除了让靴子沾上点没用的血之外,对救人毫无帮助。
“把你们用来哭丧的力气全给我使在铁锹上!”卡尼斯提着战斧站在坍塌的竖井边缘,冷冷扫过在场的芮尔典士兵、维京武士以及刚刚被押过来的米米尔镇劳工,“在太阳落山之前,要是还没挖通下面那条耗子洞,我把你们全塞进土坑里陪葬!动手!”
在卡尼斯的铁腕督促下,两百多号人轮番上阵,铁镐、长矛甚至盾牌全被当成了挖土工具。
然而,碎石与泥土堆积得实在太厚,众人拼死拼活挖了大半个钟头,进度也才堪堪过半。
就在前排几名满头大汗的维京武士准备换班喘口气时,下方被堵死的泥石层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咕嘟”声。紧接着,一股惊人的热浪顺着石缝往上翻涌而出。
“退后!底下有动静!”负责警戒的芮尔典队长脸色一变,连忙挥手让劳工后撤。
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死死盯着坑底,以为又是裸鼹鼠人要破土反扑。
然而下一秒,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石块与土堆像是被扔进了锻炉的铁块一般,竟直接融化成了粘稠滚烫的暗红色岩浆!
岩浆顺着两侧的缝隙滑落,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甬道口轰然向内塌开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
浓重的黑烟与硫磺热气中,一道纤细修长的黑影拄着法杖一步步走了出来。
“咳……咳咳……”莉莉丝用袖口掩着呛咳了两声,挥手扇开面前的浓烟,那双眼眸在看清周围密密麻麻的铁锹与长矛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他身上的法袍被划破了好几处,下摆沾满了泥灰与血迹,脸色也苍白;但透过破损的衣料看去,里面那件锁子甲完好无损,整个人除了气息有些虚浮外,竟看不出半点致命伤。
坑道口陷入了足足三秒钟的死寂。
“是莉莉丝大人!莉莉丝大人还活着!”不知道是哪个芮尔典士兵先喊了一嗓子,整个街面瞬间沸腾起来。
正在外围的卡尼斯听到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土坡。当看清站在洞口那个活生生的莉莉丝时,这位维京统帅愣了一瞬,随后竟随手把战斧往地上一扔,冲上前去,双手一把卡住莉莉丝的两侧腋下,直接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莉莉丝:“……?!”
双脚突然离地的瞬间,莉莉丝握着安哥拉曼纽的右手差点本能地一杖子敲在卡尼斯的天灵盖上。
“噗——哈哈哈哈!”安哥拉曼纽在意识深处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
“卡尼斯阁下……”莉莉丝伸手拍了拍卡尼斯厚实的铁肩甲,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如果你不想把你搭档仅剩的几根好肋骨全勒断的话,我现在建议你先把我放下来。”
“咳!”卡尼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僵硬,赶紧松手把莉莉丝稳稳放回地上。
为了掩饰刚才的激动,维京头领立刻后退半步,重新板起那张写满嘲讽的臭脸,上下打量了莉莉丝一眼:“我还以为底下的耗子已经把你啃得只剩那件矮人铁背心了。看来是我白操心了一场——你这副瘦得没几两肉的身板,连地底下的畜生都嫌塞牙。”
“彼此彼此。”莉莉丝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冷淡地回敬道,“听刚才的动静,阁下指挥民夫挖土的本事,倒是比你挥斧头的时候熟练多了。”
周围原本提心吊胆的士兵们听着两位主将熟悉的斗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哄笑。
既然莉莉丝已经平安脱险,而且亲口确认地底的鼠群已经溃散,接下来自然就是彻底清剿残敌、确认疫情源头的收尾工作。
休息了片刻后,莉莉丝亲自在前面带路,领着卡尼斯与其他精锐士兵,顺着通道重新走入了地底巢穴。
沿途的景象让所有随行士兵都暗暗咋舌。
只见原本错综复杂的甬道里,到处都躺着被火焰烧成焦炭、或是被雷霆与碎石砸烂的裸鼹鼠人尸体。每走过一段路,莉莉丝便会用一种平淡而克制的语调,向众人讲述自己刚才一个人在地底“九死一生”的经历——比如他是如何在传送失败后,靠着地形和火墙与上百只裸鼹鼠人打游击;又是如何顺着主道摸索,结果在那段环形石阶上撞见了女族长麾下最精锐的亲卫。
当众人走到石阶处,看到地上那些穿着锁子甲、手里还死死攥着双刀的健硕鼠人尸体时,连卡尼斯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
“好快的手脚,好刁钻的刀路。”
卡尼斯蹲下身,观察着亲卫握着的短刀,又抬头看了看莉莉丝锁骨上方的血痕,沉声道,“能在这种窄地方被十几个这种好手围住还活下来,你的运气和本事确实大得离谱。”
“不全是本事,这次确实是捡了条命。”莉莉丝指了指几具被同伴短刀捅穿脖子的尸体,假装叹了口气,“我的魔力当时其实已经见底了,最后关头,那几把刀离我的喉咙只有不到半寸。可就在它们下死手的瞬间,这群怪物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开始胡乱转向,甚至挥刀砍死了自己的同伴,我这才抓到机会反杀了它们。”
卡尼斯眉头微蹙,刚想追问,前方的洞窟里已经传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众人跨过石阶,走进了最底层的母巢大厅。
“呕——!”刚刚跨进洞口的几名芮尔典士兵在看清大厅中央那团东西的瞬间,脸色当场变成了菜色,纷纷扶着岩壁弯腰干呕起来。
哪怕已经被烧成了焦炭,那团巨大肉山依然保留着令人生理不适的扭曲轮廓——烧焦爆裂的厚皮下,半熟的油脂、发黑的脓水与尚未成型的幼崽残骸混成一滩散发着刺鼻焦臭的烂泥,场面比地面的瘟疫活尸还要恶心十倍。
莉莉丝拿出帕子掩住口鼻,眉头紧蹙,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嫌恶:“这就是那头裸鼹鼠人的女族长。说实话,刚才我摸进这里第一眼看到这坨东西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为了防止它继续产卵,我咬牙榨干了最后一点魔力,用高温火焰把它活活烧死在这里。它一死,剩下的普通裸鼹鼠人失去了控制,当场就彻底崩溃逃散了。”
卡尼斯也强忍着胃里的不适,绕着那座焦黑的肉山走了一圈,用战斧拨了拨确认死透后,这才退回通风稍好的洞口,转头看向莉莉丝:“烤得倒是够熟。不过,刚才那些大耗子既然受这头母耗子的气味控制,好端端的,怎么会在砍你的节骨眼上突然发疯内讧?”
周围的士兵和随军牧师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莉莉丝放下帕子,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表面被他用魔力刻满了繁复封印符文与隔离法阵的水晶小瓶。
透过水晶瓶壁,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封着一片指肚大小、布满诡异紫红色斑点的枯萎花瓣——那是他在遣散【比比】之前,顺手从那朵花上揪下来的纪念品。
卡尼斯凑近看了一眼,虽然他不懂草药学,但光是看着那片花瓣上妖异的斑点,本能地就觉得这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这是什么?地底下长的毒草?”
“比毒草麻烦得多。”莉莉丝举起水晶瓶,语气凝重地胡扯道:“那群亲卫死后,我在岩壁裂缝里发现了这株已经枯萎的古怪植物。当时整条石道里都弥漫着它释放出的浓烈怪味——正是那股气味盖过了女族长的信息素,才让那些家伙丧失了方向感。”
说到这里,莉莉丝特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我没有认错,这应该是一株罕见的‘地狱植物’。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地底裂缝溢出的深渊气息留下的种子,还是被什么东西带进了地下,正好在我们破开洞窟的时候成熟开花,释放完了气味便自行枯萎了。”
“野生散养、还能掐着时间替你解围的地狱植物……”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在精神链接里笑得直抽气,“要是深邃地狱里的杂草都这么懂事,寡人当年打仗的时候,直接往天使脸上撒把花籽儿就行了。”
莉莉丝面不改色地无视了安哥拉曼纽。
果不其然,一听到“地狱植物”四个字,旁边的芮尔典随军牧师脸色瞬间白了,快步冲上来焦急地问道:“莉莉丝大人!既然是魔界植物,它释放的毒气必定极其污秽!您在那么近的距离下和亲卫搏杀,有没有吸入毒气?身体有没有感到什么异常的不适?!”
卡尼斯闻言也皱起眉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看着满脸关切的年轻牧师,轻轻晃了晃手里那只刻满符文的水晶瓶,温和地反问道:
“你仔细看看,我装这片叶子的瓶子,眼熟吗?”
年轻牧师愣了一下,凑近定睛一看,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这不是早上出发前,我交给您的圣水瓶吗?!”
“不错。”莉莉丝将水晶瓶收回怀中,又亮了亮自己手里那方还带着湿气的白色手帕,语气平静而从容:“早在闻到第一缕怪味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所以我第一时间把瓶子里的圣水全倒在了手帕上,然后把手帕当面罩一样戴上,死死捂住了口鼻,随后又用空出来的圣水瓶把这片残叶封存起来,免得它的残余毒素顺着地下水污染了米米尔镇的水井。”
“有圣水庇佑,那些植物的毒气自然伤不到我分毫。”话音落下,那名年轻牧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在胸前画了个圣徽,声音颤抖地感叹道:“真神在上……这等慈悲与机敏,真是神明赐予远征军的福泽!”
看着这一群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部下,莉莉丝神色淡然地转过身,用杖尖指了指洞窟左后方那处岩壁凹槽:“行了,地底的瘟疫源头已经查明并彻底销毁。那边墙角里还有这群裸鼹鼠人平时搜刮积攒下来的一些铁器、银币和杂物,叫几个士兵过来打包带走。”
当士兵们撬开腐朽的木箱,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币与几件还能用的武器时,刚刚因恶臭而低落的士气恢复了不少。
至于箱子底下原本放着的那些高纯度魔力矿石、古代羊皮卷和宝石金杯去了哪儿……反正是地底耗子攒的赃物,原本就没有账本,谁又会知道呢?
又是几个小时后,随着最后几桶火油被泼进地洞深处点燃,伴随着轰隆隆的巨石封堵声,米米尔镇的瘟疫与地底危机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