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收尾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维京王军的武士们正押着捆成一串的镇民青壮,将属于他们的物资装上大车;芮尔典的军需官则在另一侧清点着剩余的物资以及准备带回大营安置的妇孺老弱。
车队正式启程前,莉莉丝并没有闲着。
在临时的房间里,他借着战后例行问询与核对战功的名义,先后召见了四五拨人——先是芮尔典的几名副官,接着是半兽人斥候的小头目,随后又是法师与随军牧师。
进进出出的人流自然而然地麻痹了门外卫兵的注意力。因此,当几名穿戴各异、在佣兵队里毫不起眼的人类佣兵低着头走进石屋时,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房门合拢落锁。
莉莉丝用法杖轻轻一点,一层无形的魔法屏障瞬间铺开,将屋内的动静进行了加密处理。
做完这一切,坐在桌后的莉莉丝看向单膝跪在地上的信徒们。
“广场上你们做得不错。”莉莉丝语气平淡,随手一拂袖口,几块内部流淌着浓郁魔力微光的天然矿石,外加十几枚成色极佳的古代金币与兽皮包裹的残破古卷,齐刷刷地落在了桌面中央——这全都是他在地底母巢里私藏的高价值战利品。
“为了把那头混沌勇士召唤来顶住憎恶,你们既出了力,也担了风险。”莉莉丝靠向椅背,淡淡道,“这几样东西,算是我个人赏给你们的辛苦费。拿去分了吧。”
然而,听到这句话,跪在地上的信徒们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齐齐把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碰桌上的宝物,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莉莉丝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这几个人分别隶属于不同魔王的秘密教团。莉莉丝只拥有对他们的“临时调遣权”,而并非他们真正的新主人。
一个临时代理人突然私下给魔王的信徒发重赏,这意味着什么?万一收了东西,回头被高层乃至魔王本人当成“背叛原主”的把柄,这几个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怎么,怕拿了我的东西,回去没法向你们的主人交代?”莉莉丝似笑非笑地问道。
为首那名刀疤脸佣兵硬着头皮低声道:“大人明鉴……小的们奉诸位魔王之命听候大人差遣,本就是分内之事,实在不敢私受大人的重赐……”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莉莉丝抬起左手,指尖亮起一缕契约回响,“不久前,我在地底已经顺带跟派蒙他们打过招呼了。替我办事,拿我的赏赐,天经地义。你们的主人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安哥拉曼纽也配合地闪过一抹威压,证实了那缕契约的真实性。
恶魔信徒们对视了一眼,紧绷的肩膀这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既然上头的魔王已经默许,那这笔横财不拿白不拿。几人思考了片刻,纷纷上前一步,按照各自的功劳迅速将桌上的魔力矿石与古卷瓜分干净,再次跪倒在地时,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恭敬:“多谢莉莉丝大人赏赐!”
“东西收好了,接下来谈谈正事。”莉莉丝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为了解决米米尔镇的麻烦,我前前后后把‘暗中潜伏的恶魔邪教徒’拿出来当了两次挡箭牌——广场上一次,粮仓一次。”
说到这里,莉莉丝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现在卡尼斯和芮尔典的军官们忙着其他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迟早会回过味来——既然米米尔镇里藏着这么一伙敢召唤恶魔的邪教徒,为什么把整座镇子翻过来之后,连一点邪教徒的痕迹都没抓到?”
“一旦他们觉得邪教徒还混在队伍里,接下来怀疑迟早降临到你们头上。所以,这件事今天必须在离开米米尔镇之前,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完美结果。”
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面面相觑,眼神里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一丝惊疑与戒备——给出一个结果?怎么给?难不成这位大人想从他们里面挑一两个倒霉鬼出来,当场砍了脑袋去顶缸?
看着底下这几个人,莉莉丝顿时有些无语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把你们脑子里那些愚蠢的念头给我收起来。”
莉莉丝从指缝间露出一双充满嫌弃的眼睛,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们的主人签过契约,不能把你们当无意义的炮灰消耗,更不能逼你们送死。再说了,现在整个远征军里教徒就没特别多,我把你们卖给正教,以后脏活累活难道让我自己去干吗?”
说完,他们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尴尬:“那大人的意思是……”
“活人被查出来会掉脑袋,那找几个本来就不会说话、也没法喊冤的人替你们把这口锅背上,不就完了吗?”
莉莉丝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屋角架着的一只铜盆旁。
他没有再多费口舌解释,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将苍白的双手浸入铜盆的清水中不紧不慢地洗了洗,随后拿起擦手布拭干水迹。紧接着,他走到书桌旁,用羽毛笔蘸取了一点旁边小瓶里的药水,在空白的羊皮纸上随手画下了一个繁复而扭曲的召唤阵纹。
刚画完时,羊皮纸上空空如也,什么都看不见。
随后,莉莉丝端起旁边装有少量正教圣水的杯子,往那张空白羊皮纸上轻轻洒了几滴。
滋——在接触到圣水气息的瞬间,纸张立刻发生了剧烈的显色反应,一道宛如烙铁烫出来的暗红色深渊刺青图案,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了羊皮纸表面。
跪在最前面的信徒瞳孔微微一缩,瞬间领悟了莉莉丝的意思:两军可是有不少死去的士兵。而负责收敛、处理这些阵亡者遗体的后勤队里,恰好就有他们的位置
死人是不会开口为自己辩解的。只要把这种遇圣水即显形的特制药水提前涂在几具阵亡佣兵的尸体上,等随军牧师例行用圣水净身时……
“吾等明白了!”信徒们眼底接过莉莉丝推过来的药水,恭敬地磕了个头,随后迅速整理好表情,一前一后地推门离开了石屋。
“连死人都要被你拉出来再打一份工。”法杖里的安哥拉曼纽感叹道,“我看你也有点死灵法师的天赋。”
“能用尸体替活人挡灾,也算是他们为远征军的团结做出的最后一点贡献了。”莉莉丝重新坐回椅背上,闭上眼睛静待好戏开场。
两个小时后,临时停尸帐篷。
按照芮尔典军队的传统,战死士兵的遗体在装车运回要塞或就地火化前,都必须由随军牧师用稀释过的圣水擦拭额头与胸口,以此保护死者。
“这……这是什么?!牧师大人!快来看啊!”一声惊恐的呼喊突然传出,瞬间打破了车队出发前的忙碌气氛。
不到片刻,卡尼斯与刚刚走出石屋的莉莉丝便一前一后赶到了帐篷外。
掀开门帘一看,只见帐篷中央摆放着三具刚刚被剥去破烂棉甲的人类佣兵尸体——这三人都是之前在中心广场被巨型憎恶一巴掌拍碎了胸骨、当场毙命的外来流浪佣兵。
而此时此刻,在这三具尸体刚刚被圣水擦拭过的皮肤上,正赫然浮现出三道巴掌大小、仿佛活物般扭曲纠缠的暗红色深渊符文!在残留圣水的刺激下,那些刺青边缘甚至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黑烟,连带着三具尸体七窍流出的黑血,看上去邪异到了极点!
“圣光在上……”那名年轻的随军牧师手里的圣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指着尸体胸口的图案,嘴唇哆嗦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错的!这种纹路!这是地狱的烙印!只有把灵魂彻底卖给恶魔的狂信徒,才会用秘法将这种平时看不见、唯有接触圣水才会显形的魔纹刺在心口上!”
周围负责搬运尸体的士兵们吓得哗啦一下往后退开数步,纷纷拔出了腰间的武器。
卡尼斯大步走上前,弯腰盯着那三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在确认安全后又伸手捏了捏其中一具尸体坍塌的胸腔与七窍的黑血,眉头拧起:“这三个人我有点印象,是跟在你手底下混饭吃的佣兵。怎么,他们就是今天在镇子里搞鬼的恶魔邪教徒?”
“从痕迹上看,完全吻合。”莉莉丝走上前,用杖尖轻轻点了一下尸体胸口那道他自己亲手调配出来的魔纹,神色冷峻地分析道,“你们看这魔纹边缘的裂痕。这三个人大概是趁着广场混乱,暗中联手举行了召唤恶魔的仪式,随后又在粮仓外试图偷袭我。”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反噬的威力。”莉莉丝语气平静地解释到,“当我在粮仓前反制的时候,倒灌回去的力量直接震碎了他们的内脏;偏偏那时广场上的憎恶又正好杀到他们藏身的街角,受伤的三个人连逃跑都做不到,当场就被砸死了。”
年轻牧师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恍然大悟与庆幸:“原来如此!难怪后来那恶魔突然失控,原来是维持仪式的三个邪教徒已经在反噬和混战中暴毙了!莉莉丝大人,是您那一记破阵救了全军,也让这群异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哼,死在自己召出来的怪物和烂肉手里,倒也算配得上这群阴沟里的臭虫。”卡尼斯冷哼了一声,不过身为老练统帅的谨慎还是让他转头看向莉莉丝,“但这儿只有三具尸体。谁能保证活着的佣兵里,没有他们剩下的同伙?”
“卡尼斯阁下所虑极是。”莉莉丝神色凛然地转过身,面对帐篷外闻讯聚拢过来的两军士兵,声音铿锵有力,“宁可错查一千,绝不可放过一个!传我命令,车队暂缓出发!所有随行步兵、斥候与雇佣兵,无论军衔高低,立刻全部脱去上衣,由牧师用圣水逐一擦拭全身进行筛查!”
命令下达,全军肃然。
在莉莉丝的亲自坐镇与随军牧师的主持下,一场严密至极的圣水筛查在南门空地上迅速展开。
当然,这场筛查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那种特制的显色药水只涂在了那三具倒霉的死尸身上,而真的恶魔信徒不仅身上干干净净,而且针对圣水的伤害也早有准备。当一名信徒坦然脱掉上衣、任由年轻牧师把圣水泼在胸口却毫无反应时,牧师甚至还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他继续为圣光效力。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所有活着的士兵与佣兵全部筛查完毕,没有一个人身上再冒出半点深渊纹路。
直到这时,两军将士心头最后的一块石头才彻底落了地,就连生性多疑的卡尼斯也彻底打消了顾虑,大手一挥下令车队启程。
“虽然潜伏进来的这三名邪教徒已经伏诛,但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翻上战马之前,莉莉丝站在车队最前方,当着所有芮尔典官兵的面,神情无比严肃地高声宣布,“连我们的随军佣兵里都能混进深渊的爪牙,寒风要塞与大营的审查肯定还存在漏洞!等回到大营,我必定第一时间向大领主如实禀报此事,请她与正教审判官彻查全军,绝不给异端留下一丝可乘之机!”
“谨遵莉莉丝大人号令!”芮尔典士兵们齐声高呼,望向马背上那道纤细黑影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敬与安心。
而在队伍后方押运粮车的队列里,那些真正的恶魔信徒正低着头推车。听着前方传来的大义凛然的训话,几人在头盔的阴影下对视了一眼,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