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思乡之情

作者:奈若斯 更新时间:2026/11/13 0:16:44 字数:3509

燃眉之急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了。

但即便如此,当莉莉丝披着斗篷走过芮尔典正规军的步兵营区时,却敏锐地察觉到,营地里的低气压并没有彻底散去。

几辆盖着白布的空粮车正停在南门辕门旁。

几名随军牧师低声念诵着祷词,士兵们沉默地将棺材与装着遗物的小木盒搬上马车——那是米米尔镇不幸战死的正规军步兵,以及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折损的同袍。明天一早,棺椁与遗物就会随着返程的补给队一起运回寒风要塞,再送回他们各自家乡。

篝火旁,数百名芮尔典步兵抱着怀里的长矛或铁剑,怔怔地望着那几辆即将南归的马车,连平日里的喧哗声都听不见半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比北境寒风还要刺骨的东西:思乡。

这支远征军从秋末跨过边境进入冰原,到现在已经在冰天雪地里整整熬了几个月了。对于那些佣兵来说倒没什么,可对于这些从各地抽调上来的本国士兵而言,这场看不见尽头的北征,正在一点点磨干他们心底的斗志。

莉莉丝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神色麻木的步兵的脸,陷入了思考。

说起来,他虽然是远征军副统帅,对这群士兵的战斗力自然了如指掌,但真要问起这支军队到底是怎么从芮尔典的土地上抽调出来、背后又牵扯着怎样的利益链条,他还真是一知半解。

不过,即便如此,他自然不可能去问阿比盖尔——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最好不要给双方添堵。

好在,他手底下还有别人可以去问。

后勤营区最边缘的一座帐篷里。莉莉丝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椅上,面前站着两名刚刚借口核对夜巡名册溜进来的地狱信徒——一个是脸上有刀疤的老佣兵,早年在芮尔典的领主私军里混过十几年;另一个则是一名文书学徒,平时就在军需官手底下帮着抄写兵员花名册。

“坐下说吧,没外人。”莉莉丝随手布下一层屏障,“我刚从步兵营那边过来,看那帮正规军的魂儿都快跟着送葬队伍一块儿飞回南边去了。你们两个在芮尔典混迹多年,给我说说这几千号正规军,平时在国内到底是怎么凑出来的?”

佣兵和文书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缘由,立刻恭敬地在炭盆旁半蹲下来。

“大人,您平时接触的都是上层的骑士老爷和精锐,不了解底下这帮泥腿子的门道也很正常。”

那名文书学徒率先开口道:“芮尔典的军队,明面上看着都打着国王陛下的旗号,但实际上一共分成了四块——征召兵、常备军、贵族骑士,再加上临时雇来的各路佣兵。”

“佣兵不用说,战事紧、赏金高的时候就聚拢过来,没钱或者仗打完了就一拍两散。”文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帐篷外南边的步兵营区:“而一般数量占了大头的,其实就是外面现在最想回家、士气也最低落的这批征召兵。”

“被训练过的农夫?”莉莉丝问道。

“正是。”老佣兵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却也有同情,“这帮人平时在老家就是庄稼汉。按照王国的律法,每个自由民和佃农每年都要在农闲的时候接受领主组织的军事训练,一旦国家开战,他们就得自带干粮和简单的装备应召入伍。”

说到这儿,老佣兵压低了声音:“但问题是,征召兵每年的义务服役时间是有死规矩的,通常也就两到三个月,正好赶在秋收之后到开春播种之前。可现在北境这仗眼看着一时半会儿打不完,要想把这帮农夫继续留在冰原上卖命,就属于超期服役了。”

“超期会怎么样?”莉莉丝问道。

“得赔钱,而且不是赔给这些大头兵,是赔给他们老家的领主!”文书学徒苦笑了一声,“大人您想啊,这些农夫全都是各个领地上的劳力。他们被扣在北境回不去,老爷们庄园里的作物就没人照看,开春的田地也没人翻耕。所以按照王国议会定下的老规矩,征召兵每超期服役一天,王室的国库就得按人头向他们所属的领主支付一笔不菲的‘滞纳金’。现在那些征召兵既担心家里的老婆孩子熬不过冬,又怕死在这儿连尸体都回不去;而底下的带队军官每天都在收到老家领主催人回去种地的信,军心能稳得住才怪了。”

难怪阿比盖尔到现在也没轻松多少。除了前线的军饷之外,每在北境多拖一天,王室后方的账面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漏着给各家贵族的滞纳金。

“那跟着我去米米尔镇的那些精锐步兵呢?”莉莉丝问道,“我看他们的配合和装备,可不像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大人好眼力,那批人是正儿八经的常备军。”

老佣兵神色认真了几分,“那是各地领主自掏腰包、花真金白银养出来的脱产职业军人。他们平时不种地,整天就是操练武艺,穿的是锁子甲甚至部分板甲,拿的是好钢打的长剑和重盾,打起仗来一个人能顶三五个征召兵。”

“只不过,这种好兵太金贵,数量也少得可怜。”

文书学徒在旁边补充道,“光吃饭不干活,还要发月饷、修装备。那种规模的小村镇或是普通骑士领,领主哪怕把裤腰带勒紧了,手底下最多也就养得起五六个到十几个常备兵当看家护院的卫队;咱们大营里那几百号常备军步兵,还是各方周旋,从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贵族领地里东拼西凑才抽调出来的。死一个,那些领主都要心疼死。”

莉莉丝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大帐中心的方向:“这么算下来,真正撑起远征军脊梁的,还是那些骑士了。”

“那是自然。”提起骑士,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老佣兵,眼里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敬畏:“至少在芮尔典,除了极少数像大领主手下的圣职骑士,绝大部分骑士打娘胎里出来就是贵族血统。从小就吃的精贵,还要接受专业训练,长大后还得配齐好几匹马、多名随从,外加那一身昂贵铠甲。”

“王国里一直有句老话,叫‘养一名骑士老爷的嚼用,够拉起十五个常备军精锐’。”老佣兵感慨道,“平时两三个骑士老爷带着随从冲起来,就能把上百个盗匪或者农夫征召兵杀散了;像咱们大营里这样,一口气聚起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放在整个大陆上,那都是一股恐怖的力量了。”

“听你们这意思,这支大军虽然名义上叫‘王国远征军’,但萨格莱斯三世对这支军队,其实也谈不上什么绝对掌控?”莉莉丝听完以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何止是谈不上啊,大人。”文书学徒声音压得极低,“国王确实能够统一调动大军,但那也仅仅只是‘能调动’而已。说到底,除了王室直属的那一小支,外头这几千号人根本就不是国王陛下直接发粮发饷养出来的。”

“征召兵进营的时候,带队的是他们自己村镇的治安官和贵族的管家;常备军吃的是各地领主的私库;骑士们更是只认自己的家族纹章或骑士团大领主。在战场上,当命令冲突的时候,底下的大头兵首先服从的是管自己的家乡领主和顶头长官,排在最后面的才是远在王都的国王。”

典型的封建领主联军。

统治权被层层分包,兵权与财权死死绑在各级贵族的领地私产上。

这么一来,之前他决定把那那些金银当成“无主横财”匿名扔出去,简直是再英明不过的一步棋了。

如果他真的大张旗鼓地以个人名义替全军发饷,到时候别说国王会来查他的老底,就连大营里那些领着自家常备军的贵族军官,怕是也要在背后防贼一样防着他了。

“一群各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牧羊人,倒还挺护食。”莉莉丝在心里淡淡评价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略显沙哑的歌声,忽然顺着呼啸的北风,从不远处的芮尔典步兵营区飘了过来。

莉莉丝话音微顿,侧过头看向帐篷外。

起初只是两三个苍老而疲惫的嗓音在低声哼唱。但没过一会儿,周围一个又一个篝火旁便响起了附和的声音。几十名、上百名裹着破旧棉袍的士兵,就着跳动的火光,用一种缓慢、低沉、带着浓重乡音的调子,轻轻拍打着膝盖合唱起来。

旋律并不激昂,像是一条在秋日黄昏里静静流淌的田间小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绵长。

莉莉丝听不懂歌词里那些俚语的深意,于是转头看向身旁的两名信徒:“他们在唱什么?”

老佣兵怔怔地听了会儿,原本脸上那副精明狠辣的表情渐渐淡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大人,这是《金麦穗与老磨坊》……芮尔典中部一带流传了几百年的老民谣了。歌词里没写什么大道理,唱的就是秋收的时候,男人们在磨坊边打麦子,女人们在屋檐下烤黑面包,等着远行做工的人赶在第一场大雪封路前回家喝热汤……”

老佣兵叹了口气,突然声音有些发涩:“唱这首歌的,多半是今年第一批被征调上来的中部农夫。算算日子,他们老家的冬麦早就该下地了,可现在还困在这吃人的鬼地方,也不知道明天出去巡逻,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帐篷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即便是将灵魂卖给恶魔的佣兵与学徒,此刻听着帐外那阵在寒风中飘荡的歌声,都沉默着低下了头。他们虽然走上了深渊的邪路,但在这具血肉凡胎的壳子里,终究也还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凡人。

莉莉丝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们离开。

他静静地坐在温暖的炭盆旁,双手拢在袖中,透过帐帘的一角缝隙,注视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些变成他在牌桌上筹码的声望、军功与传奇,拆穿了看,底下垫着的无非就是那几辆马车上的棺椁,以及此刻风雪中这些只想回家的农夫的哀愁罢了。

他不会因为这点哀愁而停下自己的脚步,更不会放弃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战争与收割。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偏僻温暖的帐篷里,莉莉丝没有去打断那阵歌声,只是和身旁的两名恶魔信徒一起,在噼啪作响的炭火声中,默默地听完了这首来自遥远地方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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