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尔镇一役结束后的这几天,北境冰原陷入了一种反常的死寂。
原本隔三差五就会在远征军大营外围游荡试探的亡灵冷哨,现在除了一两波不成气候的活尸或者骷髅兵在被巡逻队射成刺猬外,整片雪原干净得有些过分。
更耐人寻味的,是北方维京王军大营的动向。
在此之前,卡尼斯手下的信使每隔两三天总会来芮尔典大营通报一声侧翼防务,两军的斥候在冰原上迎面撞见了,也多半是点个头就错身而过。可从五天前开始,王军那边彻底断了往来。
不仅信使没了踪影,连芮尔典派往北线例行摸排地形的斥候小队,也接二连三地吃了闭门羹——还没等他们靠近王军大营外围十里,就会被早就蹲守在雪窝子里的维京人精准地拎出来,原路轰回南边。
中军大帐内,阿比盖尔将最新一份斥候简报扔在沙盘边缘,眉头微蹙:“今天上午又派出去的斥候也被赶回来了。维京人甚至连剑都没出鞘,直接堵在他们换马的背风坡下面,明显是早就把我们的哨探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坐在旁边的莉莉丝扫过沙盘上代表维京王军的黑色木牌,语气平淡:“这说明哈拉尔德三世以前不是瞎子,他一直都知道我们的斥候在他的营盘外头转悠,只不过那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突然把看客全轰走……多半是要在自己家里干点不方便让外人瞧见的大事了。”
阿比盖尔轻轻按了按剑柄:“不管他打算干什么,把眼睛全蒙上是打不了配合的。我已经安排把斥候往东线调了调,先把我们自己的藩篱扎紧。”
最近这几天,两位统帅除了盯着北边的动静,大部分精力其实都花在了弹压大营内部的躁动上。
即便解决了军饷问题,随着寒冬越发深重,本国征召兵思乡厌战的情绪就像冻土下的暗流一样越积越深。昨天夜里,甚至有十几个步兵趁着想要偷偷往南逃,被骑士团的巡骑当场抓了回来。
念在初犯,也考虑到他们的苦衷,阿比盖尔压下军法从事的念头,只是让人抽了领头者二十鞭子,罚去后勤营劈柴了事。
内有疲兵思归,外有强邻闭门。
无论是阿比盖尔还是莉莉丝,心里都很清楚,这潭死水底下憋着的闷雷,已经快要到炸响的时候了。
果不其然,就在米米尔镇归来后的第七天中午,大营辕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欲裂的马蹄声。
“让开!快让开!十万火急——!”一名负责北线警戒的斥候浑身裹满冰碴,胯下的战马口吐白沫,刚冲进来便栽倒在雪泥里。那名斥候在地上滚了两圈,连摔掉的头盔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中军大帐。
“大领主!莉莉丝大人!”斥候扑倒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冻裂的嘴唇里全是血丝。
正在处理军务的阿比盖尔猛地站起身,莉莉丝也放下了手里的羽毛笔:“慢慢说,是亡灵主力出动了?”
“不……不是亡灵!”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嘶哑地喊道:“是维京王军!至少五百名精锐,正踩着大路朝咱们大营正面平推过来!”
帐内的几名副官脸色同时一变: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维京王军精锐,在这个两军刚刚断绝通讯的敏感节骨眼上直扑大营?
“你看清楚旗号了吗?”莉莉丝抓住了最关键的细节,“你是怎么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回来的?”
“属下……属下根本没逃掉!”斥候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我原本藏在枯树林里,结果王军的前锋直接把我拽了出来!领头的军官只是拍了拍我的脸,让我骑上马全速滚回来传一句话——”
斥候抬起头,看着阿比盖尔与莉莉丝,一字一顿地复述道:“‘至高王来了,速速接驾。’”
大帐内瞬间安静。几名副官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错愕与恼怒:“接驾?他哈拉尔德三世又不是我们的国王,跟我们摆这种谱?!”
阿比盖尔抬手制止了部下的喧哗,眼眸里光芒急闪,转头看向身旁的莉莉丝。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
“怎么说?”阿比盖尔问道。
“好消息是,的至高王终于被折腾得坐不住了。”莉莉丝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他既然亲自带着精锐登门,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和我们正式联手、发动总攻的意向。至于坏消息嘛……”
莉莉丝站起身,看了一眼帐外阴沉的天色:“不派使者提前通知,也不定会盟地点,而是直接带着人闷头杀到我们大门口,才放一个斥候回来打招呼。他这是在搞突袭校阅——想亲眼看看我们这支远征军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到底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铁军,还是一盘一冲就散的软脚虾。”
如果等哈拉尔德三世到了门口,看到的是衣冠不整、惊慌失措、连队列都排不齐的芮尔典营盘,那接下来在谈判桌上,远征军就别想拿到半点主动权了。
“他们还有多久到?”阿比盖尔当机立断地问向地上的斥候。
“回大领主,那些维京重步兵脚程快得惊人,后头还跟着骑兵!按我赶回来的时间算,最多……最多还有半个小时就会抵达辕门外!”
半个小时,实际可能不到三十分钟。这点时间要把一座几千人的庞大军营从日常休整状态切换到最高戒备的迎宾军阵……
但阿比盖尔只是冷冷一笑,抓起桌上的白银头盔扣在头上:“想看我们的笑话?那就让他把眼睛睁大点!”
“传我号令!吹响战备号角!骑士团全员披甲上马,于中军大道两侧列迎宾枪阵;所有常备军步兵立刻顶上南门与西门哨塔,弓上弦、弩挂钩;至于那些征召兵和民夫,全部回后营帐篷里待命,谁敢捣乱,当场按哗变论处!立刻执行!”
“是!”几名副官精神大振,领命飞奔出帐。随着牛角号声在大营上空骤然炸响,整座芮尔典营盘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运转起来。
莉莉丝没有去掺和具体的军阵调度。
他走出中军大帐,看着顶盔掼甲、小跑着奔向各自位置的骑士与步兵,径直转身回了自己的营房。
“主人,这么急着回来换衣服?”营房里,索菲现身了。她从衣箱里取出一件用料考究的崭新黑色法师袍,替莉莉丝换下身上那件日常穿的旧袍子,“不就是个北方的蛮族国王过来串门吗?以您现在的威望,哪怕穿着睡袍出去,也没人敢挑您的理。”
“面对一个准备找茬的恶客,穿得体面点,待会儿翻脸的时候才显得我们占理。”莉莉丝张开双臂任由索菲替自己系好腰带,又看了一眼里面贴身穿着的锁子甲,随后伸手拿起放在架子上的安哥拉曼纽。
不知为何,从听到“哈拉尔德三世亲至”的那一刻起,他的直觉就在提醒他——那位统治着整个维京王国的暴君今天亲自跑这一趟,恐怕不只是为了来看远征军的成色。
加上卡尼斯从米米尔镇回去后的汇报,今天这场会面,那个男人有部分原因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怎么,怕那个暴君看穿你的底细?”安哥拉曼纽嘿然一笑。
“只要他没长着一双全知之眼,看穿我是不可能的。”莉莉丝对着铜镜理了理额前的白发,“我只是在想,一会儿怎么获得足够分量的好处来。”
就在索菲替莉莉丝抚平肩头最后一丝褶皱的瞬间——
“轰隆隆……”脚下的冻土,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富有韵律的震颤。
还没有到30分钟!为了打芮尔典人一个措手不及,那支维京王军精锐在最后显然加快了行军速度。
紧接着,营地南门方向原本就十分紧张的口令声,瞬间被外头一股排山倒海般逼近的铁甲碰撞声与战马响鼻声盖了过去。
“走吧,去会会这位北境之王。”莉莉丝提着法杖走出营房,快步来到南门内侧的主区。
此时,阿比盖尔已经骑在高大的纯白战马上,率领着全身银甲、手持骑枪的骑士严阵以待。尽管时间仓促到了极点,但正规军和骑士团还是排出了整齐肃杀的队列,没有让外人看到半点慌乱。
高耸的圆木营墙之外,风雪呼啸。随着外面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顿住,传令兵发出了极具穿透力、带着傲慢与冷冽的嗓音,隔着厚重的营门传了进来:“南方人,把你们堵门的木头栓子挪开!维京王国的统治者、白狼神的选民、至高王哈拉尔德三世陛下在此——别告诉我,你们研究了半天,还没学会怎么给客人开门!”
营墙上的芮尔典弓箭手们闻言脸皮一紧,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长弓。
阿比盖尔神色不变,朝着大门方向朗声回道:“远征军早已列队恭候至高王陛下大驾。开门!”
随着大领主一声令下,守在南门内侧的六名身材魁梧的芮尔典士兵立刻上前,合力抬下那根足有大腿粗细的包铁横木门栓。
由于北境天寒地冻,那两扇铁杉木打造、外包厚铁皮的营地大门,底部早已被冻硬的雪泥卡得死紧,平时开关一次,都得靠这六名壮汉拽着铁环、喊着号子一点点往里拉。
六名士兵吐气开声,双手死死扣住门板上的大铁环,刚把沉重的木门往里拉开了不到两寸宽的一条缝隙——
门外风雪之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让开。”
仅仅只有两个字。门内的六名壮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让开”是对谁说的。
下一秒——
“轰——!!!!”一阵木轴暴鸣与冰层碎裂声骤然炸响!
那两扇重达千斤、本该向内拉开的厚重大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用纯粹到不讲道理的恐怖蛮力,硬生生朝着门内一把推了开来!
冻住门底的坚冰当场炸成漫天冰屑。原本死死拽着铁环的六名芮尔典壮汉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就像是被狂奔的猛犸象迎面撞上一般,惨叫着脱手飞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狂暴的北风夹杂着漫天大雪,顺着洞开的大门轰然倒灌进广场。
前排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往后退了半步。
而在那正中央,一道庞大得近乎非人的黑影,正收回刚刚推门的单手,迈步跨过了门槛。
莉莉丝平时见过的维京人已经够高大了——无论是卡尼斯还是那些王军重甲武士,站在南方人面前就像一堵堵铁墙。
可当眼前这个男人走进大门时,原本跟在他身后半步、身材魁梧如熊的卡尼斯·死爪,竟然被衬托得像个还没长开的青年。
那是一具身高差不多两米三左右、肩宽体阔得宛如攻城塔般的恐怖躯体。
他身上披着一件由整张白毛巨狼皮缝制而成的厚重披风,底下是布满刀剑劈砍痕迹的重型护甲;一头如雄狮鬃毛般浓密的金色长发上挂满冰霜,那张没有蓄须、犹如刀劈斧凿般粗犷刚硬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正像饥饿的狼一样,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面前的芮尔典军阵。
维京至高王,哈拉尔德三世。
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混杂着尸山血海与极致暴戾的威压便如海啸般压得前排几十名芮尔典步兵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站在阿比盖尔战马侧后方的莉莉丝,五指微微收紧,目光在这位北方霸主身上停留了一瞬。
连门都不等主人拉开,上来就用蛮力掀翻守门士兵立威。
看来这位至高王陛下今天登门,是半点客套也没打算跟他们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