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致命威压

作者:奈若斯 更新时间:2026/11/15 0:37:15 字数:3855

辕门处炸开的碎冰混着雪沫落下,砸在就近几名芮尔典步兵的铁盔上,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被掀翻在地的六名壮汉正在雪泥里痛苦地闷哼。两名牧师想上前看下情况,却被门口那道阴影慑住,动弹不得。

阿比盖尔右手按剑,正要依着两军会面的礼数上前自报家门,顺便将那位不请自来的北方霸主引向中军大帐——

哈拉尔德三世却连眼皮都没往她这边抬一下。

这位巨人一般的维京至高王随手松开搭在门板上的巨掌,披着那身披风,径直越过阿比盖尔身侧,像是在巡视自家后院一样,迈开大步朝中军大道正中央走了过去。

卡尼斯·死爪按着战斧紧随其后,路过脸色铁青的阿比盖尔身边时,还不忘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别白费力气背那些南方人的欢迎词了,大领主。我们陛下耳朵里听不进废话,只认眼睛看见的东西。”

阿比盖尔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发白,一言不发地转身跟了上去。

中军大道两侧,一百名骑士团的修士与两百名精选出来的精锐长矛手正分列成两道笔直的铁墙。

哈拉尔德三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履缓慢地从两排士兵中间穿过。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在两边队列上一寸寸刮过。作为一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他甚至不需要去问哨兵,只看第一眼,就已经把芮尔典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三排那名长矛手的护喉皮扣只系了一半;骑士团战马的鼻孔里还喷着刚刚剧烈奔跑后的白气,马鞍肚带边缘沾着未来得及擦掉的草屑;右侧哨塔上的弓箭手虽然保持着搭箭的姿势,但箭囊口大敞着,显然是不到一刻钟前才慌慌张张从军械库里领出来的。

显然,这次突袭预警到底还是让这群南方人乱了阵脚。

然而,当哈拉尔德三世一步步走入阵列深处时,他眼底那抹原本漫不经心的轻蔑,却渐渐收敛了几分。

压迫感是从他踏上中军大道的第三步开始蔓延的。

那是一种纯粹由极端强横的肉体、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的暴戾意志、以及因为战事吃紧的狂躁杀机揉合在一起的恐怖气场。

当哈拉尔德三世那具庞大的躯体从面前走过时,前排的芮尔典长矛手只觉得头顶的天光猛地暗了一截。

空气仿佛在瞬间变成了粘稠的铅水。

沉重的铁靴每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他身侧的士兵都会产生一种极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脚下坚硬的冻土正在因为这个男人而塌陷,要把周围所有活物都连带着拽进深不见底的冰窟里。

“咕咚。”一名站在队列中段的年轻步兵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的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攥住,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领,握着长矛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脚后跟本能地想要往后挪动半寸。

可就在他重心即将后移的刹那,余光瞥见了走在哈拉尔德三世侧后方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阿比盖尔正冷冷地注视着整条队列。

这位带着他们一路杀进冰原的大领主光是站在那里,就让那名步兵混沌的脑海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里是芮尔典的军营,身后是王国的旗帜,面前是看不起南方人的维京蛮子。

年轻步兵猛地一咬舌尖,铁锈味的剧痛刺穿了心头的窒息感,即将后撤的半步硬生生钉死在原地,挺得笔直的矛杆再未晃动分毫。

一排,两排,十排。

整条百步长的迎宾大道上,三百名职业军人与骑士硬是顶着那股凶威,像焊死在雪地里的铁像般纹丝不动。直到哈拉尔德三世的背影彻底走过,队列里才响起一片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好几名老兵在事后卸甲时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棉衬早已被冷汗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连晚上闭眼睡觉时脑子里都会冷不丁撞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狼眼。

大道尽头,中军大帐的台阶前。

哈拉尔德三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虽然脸色煞白、却没有一个人丢掉武器或退后半步的芮尔典士兵,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尚可。”

短短两个字,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敷衍。

说罢,他也不等阿比盖尔引路,将身后的五百名精锐留在广场上,自己只带着卡尼斯与两名贴身亲卫,弯下腰,一把撩开大帐的厚重毛毡走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莉莉丝与阿比盖尔对视了一眼,带着大营的几名核心军官紧随入帐。

然而,当众人跨进门槛、帐帘重新落下的那一刻,所有芮尔典军官才绝望地发现——外面的广场虽然冷,但好歹还算宽敞透气;而进了这座密封的大帐,才是真正进了铁笼子。

阿比盖尔的这座主帅大帐原本相当宽敞,平时容纳二十几名军官围着沙盘开会都绰绰有余。

可当哈拉尔德三世站直身体时,他头顶那簇沾着冰霜的金发几乎快要擦到帐篷顶部的横梁。他一个人往炭盆旁一站,原本明亮通透的大帐像是瞬间被塞进了一座黑沉沉的肉山,连周围跳动的烛火都被他的阴影吞掉了大半。

军需官接到通报时,就已经颇有先见之明地让人撤掉了主位上原本的椅子,换上了全营最大、最结实的一把原本属于某位胖伯爵的加宽橡木扶手椅,上面还厚厚地铺了三层熊皮。

哈拉尔德三世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吱呀——!”

这厚重扶手椅在这具沉重躯体落座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痛苦呻吟,四条椅腿硬生生往冻土地毯下陷进去半寸。

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荒诞。

那把平时足够普通人盘腿窝在里面的宽大扶手椅,被哈拉尔德三世坐上去之后,窄得简直像是一只孩童坐的小木凳,连他两侧宽阔的大腿都兜不住;更要命的是,哪怕这位至高王已经坐下了,他那颗硕大头颅依然和站在他身后两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的芮尔典帐内卫兵几乎平齐。

“都坐吧。”阿比盖尔面沉如水,走到长条会议桌的另一端率先落座。

随行的六七名芮尔典步兵统领、骑兵军官以及负责后勤的军需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硬着头皮拉开木椅,在长桌两侧依次坐了下来。

这一坐下,距离直接拉近到了不足五步。

刚才在广场上隔着十几步远还能靠着军阵分担的压力,此刻在这张狭小的会议桌上被放大了整整十倍。

哈拉尔德三世没有说话,只是将包裹着黑色铁护手的一双巨掌随意搭在桌面上。他眼窝深陷,眼白上爬满了暗红血丝,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内部已经烧沸了岩浆、随时可能因为一点火星而彻底炸裂的活火山。

芮尔典这边的几名军官屁股只敢沾着三分之一的椅面。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看哈拉尔德三世的脸,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自己面前的木头桌纹上。在桌板遮挡的下方,军需官和两名步兵统领的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膝盖,光是用来克制牙齿打战和呼吸发抖,就已经耗光了他们脑子里全部的精力。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这时候哈拉尔德三世突然转过眼珠,把那双择人而噬的眼睛单独钉在某一名军官脸上看上三秒,那个倒霉蛋当场就能顺着椅子滑到桌子底下去。

不过,这张桌子上也并非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

坐在主位另一端的阿比盖尔,背脊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她并不是没有受到影响。恰恰相反,正因为她是这支军队里武艺最高强的战士之一,她的身体本能比那些普通军官更加敏锐——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脏就在胸腔里以平时两倍的速度剧烈跳动着,每一寸肌肉和神经都在向大脑发出尖锐的警报:危险。眼前这个距离她不到五步的男人,是一头真正能徒手撕碎重甲骑士的怪物。

护手内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阿比盖尔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没有露出来。长年在一线攒下的经验,加上近乎严酷的意志磨砺与虔诚信仰,像三道铁闸一样死死按住了肉体的本能战栗。

更何况,这位大领主骨子里从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平时莉莉丝跟她温和商量、甚至耍点小无赖的时候,她往往拿那个少年没什么办法;可对面这个维京蛮王越是想靠着蛮横的威压逼她低头,她心底那股骄傲与倔强就烧得越旺。她不仅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冷冷地迎着哈拉尔德三世的目光顶了回去,寸步不让。

而在阿比盖尔左手边的副统帅位置上,莉莉丝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一个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点的姿势。

比起如临大敌的阿比盖尔和快要吓破胆的军官们,他的感受就要微妙得多了。

平心而论,哈拉尔德三世身上那股接近人类肉体巅峰的狂暴气压,确实让他这具单薄身板感到了一点生理上的胸闷,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重了半分。

但也仅仅只是生理上的一点胸闷而已。

至于精神上的恐惧?

开什么玩笑。他的脑子里装着俯瞰深渊万魔的记忆,甚至几天前才刚刚跟三个魔王讨价还价。

而这具身体本身更是早已被深渊之力彻底浸染的“腐化人类”。

对于一个连灵魂构造都已经偏向恶魔的混沌术士来说,凡人所谓的“杀气”与“王霸之气”,在他眼里大概也就跟冬天刮过窗户纸的一阵穿堂风差不多——吹在身上有点凉,但你要说一阵风能把他吓出心理阴影,那简直是侮辱。

如果说莉莉丝还因为肉体凡胎的限制而感觉到了一点“穿堂风”,那么他身边的另外两位,就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了。

在莉莉丝座椅后方半步的阴影里,吾妻正抱着她那柄刀,安安静静地垂手而立。

从哈拉尔德三世推门进营到现在,这吾妻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对于曾经在深渊的战场上战斗了成百上千年的她,眼前这个人类暴君引以为傲的体型与威压实在不够看。吾妻此刻唯一在思考的事情是:对面那个大个子脖子上的肌肉看起来很结实。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想试试能不能砍断。

而在莉莉丝右手边斜靠着的漆黑法杖里,安哥拉曼纽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瞧那位至高王一眼,正百无聊赖地跟莉莉丝嚼舌根:“啧,寡人还当这北境的头号大人物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厉害角色,感情就是个大号狒狒。你看你手底下那几个芮尔典蠢货,真是丢人现眼。”

“对凡人要求别太高,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在焦土上泡了几千年。”莉莉丝在心里淡定地回了一句。

此时的大帐之内,诡异的沉默已经持续了足足几十秒。

哈拉尔德三世那双狼眼从那一排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芮尔典军官身上扫过,随后在冷面如霜、死死与他对视的阿比盖尔脸上停了停;紧接着,他的视线微微一偏,落在了旁边那个脸色苍白、看似弱不禁风却神色自若的黑袍少年身上,最后又扫了一眼少年身后那个气息死寂得如同刀锋般的黑发女护卫。

没有预想中全员战战兢兢的局面。

哈拉尔德三世那张阴郁暴戾、写满疲惫的粗犷面孔上终于掠过了一抹真正的审视与趣味。

莉莉丝迎着那位至高王投来的目光,血红色的眼睛微微弯起。

有意思。

今天这场关起门来的联军会议,看来是绝对不会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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