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寒风，犹如一把把淬了冰水的剔骨尖刀，呼啸着刮过“寒风要塞”那高耸而古老的黑石城墙。
然而，比这极地凛冬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城墙下方那片无边无际、正在疯狂蠕动的黑色狂潮。
“为了芮尔典！为了真神！把这些肮脏的杂碎推下去！”
一名浑身浴血的芮尔典武装兵嘶吼着，手中的重型战戟猛地挥出，借着下坠的势头，极其利落地将一具刚刚攀上垛口的维京尸鬼拦腰斩断。那具尸鬼身上穿着生锈的古代锁子甲，腐烂的内脏伴随着黑色的污血洒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如果是平时，这名士兵或许会为自己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而感到自豪。但此刻，他的脸上只有麻木与深深的绝望。
因为，就在那具被斩成两截的尸鬼倒下的瞬间，又有三只、四只、甚至十几只同样狰狞的怪物，踩着同伴的残骸，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一般，疯狂地向上攀爬。
这就是此刻寒风要塞所面临的绝境。
单论个体战斗力，这些从先祖古墓中爬出来的尸鬼，甚至不如一个经过几个月正规训练的芮尔典新兵。它们动作僵硬，毫无章法，只会凭借着对生者血肉的本能渴望进行胡乱的撕咬和劈砍。在那些身披重甲、武艺高强的贵族骑士面前，这些尸鬼脆弱得就像是秋天枯黄的麦秆，骑士们的巨剑和战锤轻易就能在尸潮中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但问题在于——它们太多了。
不是几千，不是几万，而是漫山遍野、遮天蔽日。成千上万的尸鬼填满了要塞外围的每一寸土地，它们用同伴的尸体堆砌成攻城的斜坡，用牙齿和残破的指甲抠挖着城墙的缝隙。
人类的体力是有限的。骑士们的重甲在连续挥舞武器几个小时后，会变成压垮自己的沉重负担；士兵们的战斧会卷刃，长矛会折断，紧绷的神经会在无休止的杀戮中彻底崩溃。但这些亡灵不会疲惫，不会恐惧，更不需要进食和休息。
更可怕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快看！那……那是什么？！”一名年轻的弓箭手绝望地指着城墙下方。
在那片被骑士们杀出的一小块空地上，原本已经倒下、甚至被战马踩成肉泥的尸鬼残骸中，突然升腾起一阵阵幽绿色的诡异雾气。
伴随着隐约从风雪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晦涩咒语声，那些破碎的骨骼、腐烂的脏器，甚至是被圣光法术烧成灰烬的粉末，竟然在某种极其邪恶的力量牵引下，开始重新拼凑、融合。
不到十秒钟，一具由三只不同尸鬼的残肢拼凑而成的畸形缝合怪，摇晃着站了起来，再次发出了对生者的咆哮。
“是死灵法师……那些该死的异端躲在暴风雪里！”有经验的老兵绝望地大喊。
但最沉重的打击并非来自于敌人死而复生，而是来自于昔日战友的“背叛”。
城墙的一角，一名重伤的芮尔典军官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一只尸鬼咬穿了喉咙。他身边的战友悲愤地砍碎了那只怪物，正准备将长官的遗体拖回安全地带。
突然，那名刚刚阵亡的军官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本褐色的瞳孔此刻已经被幽绿色的魂火所取代。
“长官？您……”
年轻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那名“军官”已经如同野兽般扑向了他，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口撕下了那个曾经最信任自己的士兵的脸颊。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要塞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这才是亡灵天灾最令人绝望的战术：它们不仅在消耗守军的生命，还在将守军的死亡转化为它们的新生力量。每倒下一个芮尔典的勇士，敌人的阵营里就会多出一只更加了解城防、穿着精良铠甲的高级活尸。
绝望的阴霾，如同铅块一般死死压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
寒风要塞的主楼塔顶，指挥所的露台上。
寒风扬起了一面绣着金色十字与纯白荆棘的残破战旗。在战旗之下，站着寒风要塞的最高指挥官，也是如今整个北方战线的精神支柱。
隶属王国正教、圣裹尸布骑士团大领主——女爵 圣伊莎贝拉·“阿比盖尔”·汉。
她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犹如一尊由冰雪与钢铁浇筑而成的绝美雕像。
作为整个芮尔典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骑士团大领主，年仅二十七岁的阿比盖尔，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她没有佩戴那顶厚重的全覆式头盔。一头宛如流金般的灿烂长发被高高束成干练的马尾，在刺骨的寒风中肆意飞扬，成为了这片灰暗绝望的战场上最耀眼的一抹亮色。
她的容貌极其美丽，那是属于古典贵族的端庄与常年戎马生涯淬炼出的英气的完美结合。高挺的鼻梁，深邃而坚毅的冰蓝色眼眸，以及那紧紧抿起的红唇，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的高傲与坚强。
然而，在这张本该出现在宫廷画师画布上的绝美脸庞上，却有着几道无法忽视的战争印记。
一道狭长的剑伤从她的左侧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差一点就夺走了她的视力；在她的下颌线条处，还有一片类似灼伤的淡淡疤痕。但这些伤疤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美感，反而像是在一件完美的白瓷上刻下了岁月的裂纹，赋予了她一种惊心动魄的、充满了破碎感与力量感的悲剧美。
曾经，在苏诺王城的社交季上，有无数的王公贵族、豪门长子如同趋之若鹜的狂蜂浪蝶般追求这位美貌与地位并存的女爵。按照王国正教相对宽容的教规，只要她愿意退出现役教职，随时可以披上婚纱，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但她拒绝了所有人。
阿比盖尔将自己的一生，连同她的爱情、她的青春，全部献给了她手中的圣剑与背后的信仰。她宁愿在北境的寒风中饮雪咽血，也不愿在温暖的王都里做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也正因为如此，她在这支军队中享有神明般的威望。只要那束金色的高马尾还飘扬在城墙上，芮尔典的士兵们就敢于迎着尸潮发起反冲锋。
但此刻，这位坚若磐石的女爵，那双握着栏杆的戴着秘银手甲的手，却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骨节发白，甚至在坚硬的岩石上捏出了几道裂痕。
冰蓝色的眼眸俯瞰着下方那座已经化为绞肉机的城墙，阿比盖尔的内心正在经受着宛如凌迟般的煎熬。
她亲眼看到，那个昨天还在对她宣誓效忠、说要在战争结束后回乡迎娶未婚妻的年轻掌旗官，此刻已经被复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活尸，正举着生前的佩剑，机械地砍向他曾经的同袍。
“大领主阁下……”
副官跌跌撞撞地冲上露台，他的半个身子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东段城墙快守不住了！那些该死的法师在复活我们的兄弟！士兵们不忍心对昨天还在一口锅里吃饭的战友下杀手，防线正在崩溃！”
阿比盖尔闭上了眼睛。
一滴混杂着冰雪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流过那道凄美的伤疤，最终隐没在冰冷的胸甲中。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悲痛已经被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所取代。
她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把受过大主教亲自赐福的【破晓者】。
“传我的命令。”阿比盖尔的声音不大，却在斗气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军官的耳中，仿佛万载玄冰般冷酷。
“把所有的猛火油搬上城墙。从现在起，只要是我军倒下的将士，或者是重伤无法救治的兄弟……”
她停顿了一秒，仿佛那几个字重若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就地焚烧。”
“什么？！”
副官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大领主，仿佛看着一个疯子：“大领主阁下！您疯了吗？！这可是……这是……”
副官甚至不敢把那个词说出口。
在芮尔典王国正教的教义中，死亡只是灵魂的沉睡，肉体是神圣的容器，等待着末日审判时的最终复活。只有那些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异端、女巫和背叛者，才会被处以“火刑”，用烈火将他们的肉体连同灵魂一起烧成灰烬，剥夺他们救赎的资格。
焚烧死者，是对教义最大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渎神之举！
“执行命令！”
阿比盖尔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副官，那凌厉的眼神逼得副官连退两步。
“如果不把他们烧成灰，他们就会站起来咬断你们的脖子！就会变成那些躲在阴沟里的死灵法师手里的武器！肉体的安息与活人的生存，你选哪一个？！”
副官嘴唇颤抖着：“可是……可是教会那边，审判庭如果知道您下令烧毁烈士的遗体，您会被剥夺教职，甚至被当作异端送上火刑架的！”
“我知道。”
阿比盖尔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狂风吹乱了她的金发，她那绝美的侧脸上流露出一种悲壮的殉道者光辉。
“如果为了保住这群为了王国流血拼命的活人，需要有人下地狱……”
阿比盖尔握紧了剑柄，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所有的罪孽、诅咒、异端的恶名与死后的审判，都由我伊莎贝拉·阿比盖尔·汉，一力承担！”
“……去执行吧。让烈火，成为他们最后的安息。”
副官泪流满面，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随后嘶吼着冲下了塔楼：“传大领主军令！点火！把所有尸体烧了！！！”
不多时，寒风要塞的城墙上燃起了冲天的烈焰。
一罐罐猛火油被浇筑在那些残破的遗体上。火光冲天，将灰暗的极地天空映照得宛如黄昏。
空气中，尸体焚烧的焦臭味与令人作呕的皮脂爆裂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最为悲惨的战争镇魂曲。
阿比盖尔站在高塔之上，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
城墙上的局势因为火攻的加入稍微稳住了一些阵脚。那些妄图爬上来的尸鬼被烈火吞噬，而那些死去的士兵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切断了死灵法师的兵源补充。
但这只能饮鸩止渴。
猛火油的储备是有限的，而城外的尸鬼，仿佛无穷无尽。
“法师……”
阿比盖尔低声呢喃着这个在国教内部被视为禁忌的词汇。
作为圣裹尸布的骑士，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魔法是混沌的产物，法师是盗取神明力量的窃贼，他们狡猾、堕落、不可信赖。国教的牧师们只会使用治愈和防御的圣光，极其排斥那些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奥术与元素使用者。
但作为一名真正在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将领，阿比盖尔比任何坐在教堂里念经的红衣主教都清楚——在这种数以十万计的战争泥潭中，一个能够呼风唤雨、降下流星火雨的高阶法师远胜过几个武艺高强的冠军骑士。
物理的刀剑砍不死这些能够无限复活的骨头渣子，只有绝对的魔法毁灭、大范围的元素清场，以及能够从规则层面上压制死灵法师的超凡力量，才能拯救这座摇摇欲坠的要塞。
“国王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阿比盖尔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那片被乌云遮蔽的王国腹地。
她那紧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在心中向她所信仰的光明神，做出了一个哪怕被视为异端也在所不惜的祈祷：
神啊，如果这世上真的还有奇迹……
我祈求您，赐予我毁灭的力量。哪怕来的人不是天使，而是一个手握劫火的恶魔，只要能拯救我手下的士兵，我也愿意向他低头！
寒风中，一面面燃烧的旗帜猎猎作响。
而在这个绝望的女骑士所期盼的南方，那支由佣兵、冒险者，以及一位真正的“恶魔”所带领的远征军，正踩着地狱的步伐，向着这片冰封的战场急速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