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向北进发，天空就越发阴沉。
铅灰色的阴云仿佛要压垮头顶的树冠，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凌，如同刀片般刮擦着远征军的铠甲。原本还能看到几分绿意的针叶林，如今已经被茫茫的白雪和冻土彻底取代。
伴随着气温的骤降，一路上遭遇的亡灵生物也变得愈发凶险。
“锵——！”
吾妻友奈手中的野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光，将一头扑向马车的巨型食尸鬼连头带肩劈成两半。黑色的污血溅落在雪地上，瞬间被冻成了冰渣。
“大家小心！这只食尸鬼的皮甲上……有‘铁砧’佣兵团的徽记！”
游侠兰德拔出长剑，挑起那具尸体残骸上的一块碎裂铜牌，脸色异常难看：“这是半个月前接了北境护送任务的队伍。全员都是精铁级好手，没想到连他们也……”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那些暴毙后被死灵魔力污染、转化为高级活尸的同行，比普通的骷髅兵要难缠得多，它们甚至还保留着生前的一些战斗本能。
然而，在这支紧张到极点的队伍中央，却有着一辆氛围截然不同的马车。
“莉莉丝大人，外面风大，您把这件狐皮大衣披上吧。要是冻坏了身子，我会心疼死的……”
宽敞的马车车厢里，菲儿正捧着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极其自然地凑到了莉莉丝的身边。她那双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与狂热，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要贴在莉莉丝的胳膊上了。
自从被转化为【夜魔】并封印了记忆后，菲儿在潜意识里对莉莉丝产生了一种极其病态的“归属感”。
夜魔本就是依靠吸食生者精气、精通魅惑的恶魔变种。即便外表和记忆被伪装成了这样，但那种深渊生物对“主人”的绝对服从与迷恋，却如同本能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个原本害羞的女孩，现在变得像一块撕不下来的牛皮糖，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向莉莉丝“求偶”。
“咳……多谢你的好意，菲儿。”
莉莉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保持着一个“高洁法师”应有的礼貌距离，脸上挂着温和而无奈的笑容：“但我作为魔法的探索者，早已将身心奉献给了真理，对于世俗的情感……实在无暇顾及。”
“没关系的，莉莉丝大人！我不奢求什么名分，只要能像小狗一样陪在您脚边，给您端茶倒水我就知足了！”菲儿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激动地握住了莉莉丝的手。
“……”
感受着菲儿掌心传来的、远超常人体温的异样温热，莉莉丝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索菲！你这该死的女仆！你到底在她的潜意识里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指令！”
莉莉丝在心里疯狂咆哮，表面上却只能一半做戏、一半出于真心地叹了口气，轻轻抽出手：“你是个好女孩，菲儿。但北境太危险了，你不该把心思放在这种事上。去休息吧。”
看着菲儿依依不舍地退到车厢角落，莉莉丝终于松了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回了自己的体内。
随着这一路上不断地斩杀亡灵（虽然大部分是雇佣兵们杀的，但他一直在偷偷吸收散落的灵魂），莉莉丝的实力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
【当前等级：Lv.29】
就差一点点了。
莉莉丝看着视网膜上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炽热的期盼。
对于混沌术士，尤其是他这位前世的【巫王】来说，等级并不是单纯的数值积累与解放技能，更是“容器的承载力”。
在Lv.30之前，他虽然能依靠前世的知识释放越级魔法（比如之前秒杀山妖的毁灭劫火），但代价极大，不仅会严重透支灵魂储备，甚至会让自己的肉体承受反噬。但只要跨过Lv.30这道堪称“超凡分水岭”的门槛，他的灵魂就会迎来一次质变。
到那时候，许多中阶的深渊魔法和即死类法术，他就可以随心随意地释放了。
不过，哪怕现在只有Lv.29，对于这片大陆上的普通人来说，他也已经是宛如神明般的恐怖存在了。
“吁——！！！”
突然，队伍前方的重甲骑兵猛地勒住了战马。一阵急促的警戒号角声响彻了被冰雪覆盖的峡谷。
“敌袭！全体戒备！”
莱山德拔出巨剑，大吼着指挥冒险者们结阵。
莉莉丝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望去。
这里是一处名为“断喉谷”的险地，两侧是陡峭的冰壁。而在那些冰壁的制高点以及前方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上百个手持弓弩、衣衫褴褛却满眼凶光的强盗。
“把值钱的辎重、粮食，还有马车里的女人留下！其他人，滚回南方去！”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穿着一件明显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残破骑士胸甲的强盗头目，站在一块巨石上，嚣张地大喊着。
“人类的强盗？”莱山德皱起了眉头。
在这种零下几十度、到处都是亡灵的极寒之地，连精锐的佣兵团都寸步难行，这群普通的流寇怎么可能在这里生存下来，甚至还敢伏击几百人的正规远征军？
“不对！你们看他们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兰德眼尖，指着那几个强盗头目的胸前大喊。
在那些强盗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串用白骨雕刻而成的诡异护身符。那些护身符上散发着微弱的幽绿色光芒，与死灵法师的魔力波动如出一辙。
“他们……投靠了死灵法师！”米兰达修女倒吸了一口冷气，满脸的不可置信，“人类怎么可能与亡灵结盟？！”
“在饥饿和对死亡的恐惧面前，信仰和底线是不值一提的。”
莉莉丝那清冷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他缓缓走下马车，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他银色的长发和纯黑色的法袍。
“既然他们已经放弃了作为生者的尊严，去当了死人的走狗……”
莉莉丝微微抬起头，那双原本伪装成人类褐色的眼眸，在这一刻瞬间褪去了伪装，化作了宛如深渊血月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
“那就让他们，真正变成死人吧。”
“大言不惭的小白脸！放箭！给我把他射成刺猬！”强盗头目被莉莉丝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激怒了，猛地挥下手臂。
“保护莉莉丝阁下！”莱山德大吼一声，举着盾牌就要往前冲。
“不用。”
莉莉丝甚至没有拔出法杖，也没有念诵任何一个音节。他只是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峡谷上方的那群强盗。
嗡——！
没有刺眼的火光，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甚至没有一丝魔力的波动。
以莉莉丝为中心，一股凡人肉眼绝对无法看见、却能从灵魂深处感受到极度战栗的“死寂领域”，如同无形的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断喉谷！
在这个领域内，没有物理的伤害，只有最纯粹的“生命剥夺”。
对于等级低于Lv.3、灵魂强度如同草芥般的普通强盗来说，莉莉丝的这一个眼神，就是死神挥下的镰刀。
“放箭……呃？！”
那个正拉满弓弦、准备射杀莉莉丝的年轻强盗，突然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眼白上翻，手中的长弓“啪”的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紧接着。
砰！砰！砰！砰！
仿佛是某种诡异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悬崖上、道路旁，那些前一秒还在叫嚣着要杀人越货的普通强盗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破布口袋一样，成片成片地瘫软倒地。
一百多个强盗，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倒下了整整八十多个！
他们的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流出一滴血，但生命的气息已经彻底断绝。
“这……这是怎么回事？！”
巨石上的强盗头目（Lv.5）虽然因为等级稍高、勉强抵抗住了光环的即死判定，但那种灵魂差点被抽离的窒息感，已经让他吓得肝胆俱裂。
他惊恐地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手下，那些原本鲜活的人，就在那个银发少年一个眼神的注视下，瞬间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恶魔……他是恶魔！怪物啊！！！”
残存的十几个小头目彻底崩溃了。他们甚至忘记了逃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尿湿的雪地里，绝望地尖叫起来。
不仅是强盗，就连莱山德、兰德以及格里芬等身经百战的佣兵们，此刻也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见过法师用火球炸碎敌人，见过战士用巨剑砍飞头颅。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毫无征兆、甚至连法术痕迹都看不到的大面积暴毙！
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魔法”的理解，这简直就是神明的剥夺！
“武藏，还在等什么？”
莉莉丝那毫无感情的声音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乐意效劳。”
一直守在莉莉丝身后的吾妻友奈冷笑一声。深蓝色的残影瞬间掠出，野太刀在空气中划出致命的血线。
对于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甚至不敢还手的残存强盗来说，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不到半分钟，整个断喉谷除了远征军，再也没有一个喘气的强盗。
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荒谬。
“咕咚……”
格里芬·皮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莉莉丝的背影，吓得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他无比庆幸自己这几天没有再去挑衅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否则，刚才倒在地上莫名其妙猝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莉……莉莉丝阁下……”莱山德走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一丝恐惧，“这……这也是元素魔法吗？他们为什么……”
“哦，一点微不足道的高阶火系技巧罢了。”
莉莉丝早已收起了死神光环，眼瞳也恢复了褐色的伪装。他微笑着转过身，打了个响指。
“吧嗒。”
只听得一连串细微的爆裂声。
那些死去的强盗尸体上，胸口心脏的位置突然同时亮起一团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火苗。火苗一闪而逝，没有烧毁他们的衣服，却在瞬间将他们的心脏彻底烧成了灰烬。
“我刚才使用高浓度的火元素，直接在他们的心脏内部进行了极其微小的定向爆破。”
莉莉丝面不改色地扯着弥天大谎，脸上的表情堪称悲天悯人：“这群强盗受死灵法师蛊惑，灵魂已经堕落。为了防止他们死后被再次转化为亡灵，必须彻底焚毁心脏。同时，这样也不会损坏他们身上的物资，毕竟我们的远征军还需要补给。”
“直接在人体内部引爆火元素？！”
后方几个随军的低阶宫廷法师听到这个解释，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这种匪夷所思的“元素微操”能力，对魔力掌控的要求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如果是真的，那这位莉莉丝阁下的魔法造诣，恐怕连当今的宫廷首席大法师都得甘拜下风！
“原来如此……莉莉丝阁下真乃神人也！”
莱山德等人虽然不懂魔法，但看着那些强盗胸口焦黑的空洞，顿时对莉莉丝的解释深信不疑，心中的敬畏又拔高了一截。
只有吾妻友奈在背对着众人的地方偷偷笑了一声。
“火元素微操……明明就是靠死神光环把人的灵魂直接捏碎了，事后为了掩盖没有伤口的尴尬，才临时放了把火毁尸灭迹吧……”
当然，作为最忠诚的仆人，她绝对不会拆穿主人的把戏。
随着强盗被肃清，远征军开始打扫战场。
莱山德从那个强盗头目的尸体上扯下了那串白骨护身符，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莉莉丝阁下说得对。他们确实是人类的叛徒。”
莱山德将护身符递给周围的几个佣兵团长看：“这些护身符上铭刻着【死气庇护】的符文。戴着它，亡灵就不会攻击他们。”
“这说明什么？”格里芬皱着眉头问道。
“说明北境的局势，比国王陛下想象的还要糟糕十倍！”
游侠兰德声音颤抖地得出了结论：“这些没有脑子的尸鬼背后，不仅有死灵法师在操控……他们甚至开始有组织地收买和招募活人充当他们的眼线和伪军！”
“这不是一群混乱的亡灵天灾……”莱山德拔出巨剑，望向北方风雪中那座若隐若现的黑色要塞，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一个有着高度智慧、想要彻底颠覆生者世界的……死亡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