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要塞的空气里,早已经闻不到哪怕一丝活人的味道了。
这里只有令人作呕的腐肉恶臭、干涸在城砖上的浓烈血腥,以及绝望的死寂。
北境的暴风雪像狂怒的野兽般撕扯着残破的旗帜,但比暴风雪更令人胆寒的,是城墙外那片无边无际、不知疲倦的黑色狂潮。亡灵的攻城已经持续了无数个昼夜,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北方门户,此刻就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千疮百孔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战事已经惨烈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步。
城墙内部,昔日被骑士们视若珍宝、甚至拥有纯正血统的高头大马,如今已经被开膛破肚。高贵的贵族们放下了平日里的体面,和底层的步兵挤在一起,用颤抖的手捧着带着冰渣的半生马肉狼吞虎咽,连掉在地上的血水都要舔舐干净。
而对于那些更底层的士兵来说,连马肉都是一种奢望。要塞里的粮草在三天前就已经彻底见底,城墙角落里的老鼠早被吃得绝了种。饿得双眼发绿的士兵们,现在只能将浸透了雪水的树皮、牛皮水壶甚至是皮带放在火上烤软,连着泥土一起强行咽进胃里,只为了能挤出一丝挥舞武器的力气。
然而,比饥饿更致命的是人员的折损。
防线上的基层军官几乎已经死绝了,连负责传令的兵长都已经换了第五茬。那些本该在后方提供支援的随军法师部队,在连续几天几夜透支魔力对抗死灵法师的怨毒魔法后,最终无一幸免,全部在魔力反噬中大口吐着黑血,倒在了法师塔冰冷的地板上。
失去法术掩护后,每一具重新站起来的活尸,每一次尸鬼的亡命攀爬,都需要士兵们用纯粹的血肉之躯去填补。
女爵圣伊莎贝拉·“阿比盖尔”·汉被迫一次又一次地亲临一线。这位全芮尔典最年轻的骑士团大领主,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高马尾已经被鲜血和硝烟染成了暗褐色。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布满了灰烬与疲惫,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依然像北极星一般死死支撑着整条防线的士气。
如果连她都不出现在城墙上,这座要塞的军心就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但就在这个要命的关头,一次致命的危机爆发了。
“大领主阁下!不好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副指挥官大人……格雷迪沃斯大人被困在城外了!”
阿比盖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国第二大城乌可汗城的继承人,格雷迪沃斯二世。他绝对不是个软弱的懦夫,相反,他是一头勇猛无畏的狮子。但他太鲁莽了,极其缺乏统帅应有的谋略。
为了摧毁敌方阵营后方那台正在不断向城墙投掷瘟疫尸块的白骨投石机,格雷迪沃斯二世竟然不顾劝阻,亲自率领着他麾下最后两百名重甲骑兵,强行打开城门冲阵!
他确实凭借着狂暴的蛮力砸碎了那台投石机,但那些狡猾的死灵法师也趁机收紧了包围圈。潮水般的尸鬼切断了他的退路,将这支骑兵死死地困在了距离城门五百步的绞肉机里。
“这个白痴……”
阿比盖尔咬紧了牙关,握着【破晓者】圣剑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她很想不去管这个莽夫的死活,但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行。格雷迪沃斯二世不仅身份显赫,更是要塞名义上的副指挥。如果眼睁睁看着他被亡灵撕碎在城下,那些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守军,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会随之崩塌。
“把我的战旗拔起来!”阿比盖尔当机立断,转头看向身边仅存的三十名圣裹尸布骑士团的精锐禁卫。这三十人,是她最后的底牌。
“打开西侧的瓮城暗门!禁卫随我出城冲阵,必须把副指挥抢回来!”
“愿为圣光赴死!”三十名禁卫齐齐用拳头捶打染血的胸甲,爆发出决绝的怒吼。
沉重的暗门缓缓升起。
阿比盖尔一马当先,犹如一道金色的闪电般劈开了外围的黑色尸潮。手中的圣剑在斗气的灌注下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每一次挥舞,都能将数只尸鬼化为灰烬。
“杀!”
三十名禁卫结成楔形阵,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亡灵汪洋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当他们冲到格雷迪沃斯二世身边时,这位年轻的伯爵继承人已经浑身浴血。他的重甲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那柄标志性的精钢战锤已经因为过度砸击而严重变形。他麾下的两百名骑兵,此刻只剩下了不到十人,正在绝望地背靠背抵抗着尸鬼的撕咬。
“大领主……”格雷迪沃斯二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宛如神明降临般的阿比盖尔,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对自身鲁莽的懊悔。
“闭嘴!留着你的力气突围!”
阿比盖尔没有废话,一把将战旗插在格雷迪沃斯二世的马鞍上,厉声喝道:“禁卫殿后!全军向暗门方向撤退!”
回程的路比冲阵时更加艰难。死灵法师们显然注意到了这条“大鱼”,大量的变异活尸和缝合怪开始向这里疯狂聚拢。
禁卫们开始出现伤亡。一名骑士的战马被地下伸出的骨爪绊倒,还没等他站起身,十几只尸鬼就扑了上去,生生撕开了他的颈动脉。另一名骑士被活尸咬断了手臂,他疯狂地大笑着,用仅存的一只手拉响了身上的炼金炸药,与周围的怪物同归于尽。
靠着禁卫们用命填出来的血路,阿比盖尔和格雷迪沃斯二世终于跌跌撞撞地退到了暗门前的吊桥上。
“升起闸门!快放我们进去!”格雷迪沃斯二世对着城墙上的守军嘶吼道。
伴随着绞盘转动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黑铁千斤闸开始缓缓上升。众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咔咔……砰!!”
突然,绞盘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崩裂声。那扇刚刚升起不到半米的千斤闸,猛地坠落,死死地砸在冻土上,激起一片冰屑。
城门,卡死了。
“怎么回事?!拉啊!快拉啊!”格雷迪沃斯二世绝望地拍打着铁门。
城墙内部的士兵们惊恐地哭喊着:“大领主!绞盘的齿轮……齿轮卡死了!就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推不动啊!”
阿比盖尔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扇暗门的机械结构是整个要塞最坚固的,哪怕是攻城锤也无法轻易破坏,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生这种诡异的机械故障。
但此刻,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更多。
“吼——!”
背后的亡灵狂潮已经如同黑色的海啸般扑了上来。他们被彻底切断了退路,死死地钉在了城门外这片狭小的空地上。
“背靠城墙!结圆阵!”
阿比盖尔厉声怒吼,双手死死握住那柄已经被砍卷刃的圣剑,将圣裹尸布的战旗深深刺入脚下的冻土中。
“只要战旗不倒,寒风要塞就不会亡!”
惨烈至极的最后据守开始了。
那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绝望的单方面凌迟。尸鬼们踩着同伴的残骸,像野狗一样疯狂地扑向这十几个活人。
身边的禁卫一个个倒下。格雷迪沃斯二世怒吼着砸碎了一只缝合怪的脑袋,但他的大腿也随即被一柄生锈的战斧劈中。这位鲁莽的少爵爷单膝跪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冰面,他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盯着阿比盖尔,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
“对不起……大领主……是我害了你们……”
阿比盖尔没有回答。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破晓者】上的圣光已经彻底黯淡,她的体能透支到了极限。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遍布全身,鲜血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结成冰花。她的双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次挥剑都全凭着一股执念在支撑。
她死死靠在那根战旗的旗杆上,旗杆已经被她的鲜血染得湿滑无比。她知道,这根战旗是城墙上所有守军的信仰。如果她在这里倒下,如果战旗被亡灵折断,城墙上的士兵就会立刻崩溃。
但这具肉体终究是凡人的血肉。
一只身高足有三米的畸形缝合怪咆哮着拨开了尸群。它那用几根大腿骨拼接而成的右臂高高举起一把巨大的碎骨斧,带着呼啸的腥风,朝着阿比盖尔的头颅狠狠劈下。
躲不开了。也挡不住了。
阿比盖尔的眼前一阵模糊。她看着那落下的巨斧,听着城墙上士兵们绝望的惊呼,最终,缓缓闭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芮尔典……愿圣光……宽恕我的无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预想中头骨碎裂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悍到完全不讲道理的、足以驱散整个极地严寒的狂暴气浪!
轰隆——!!!
大地在颤抖。天空中的风雪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硬生生蒸发。
一道夹杂着暗金色光芒的赤红火柱,犹如一条从地心深处钻出的狂怒火龙,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恐怖姿态,从千米之外的地平线呼啸而来,精准地轰击在阿比盖尔前方的尸潮中!
那是纯粹的毁灭之力。
那只即将劈下巨斧的缝合怪,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就在这股高温中瞬间气化,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火海向两侧疯狂蔓延。那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维京尸鬼,在这股连灵魂都能点燃的劫火面前,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雪花。方圆百米内的黑色狂潮,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硬生生被烧出了一片刺眼的真空地带!
所有人都呆住了。
城墙上准备殉国的守军、跪在血泊中的格雷迪沃斯二世、甚至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死灵法师,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打击震慑得失去了思考能力。
阿比盖尔猛地睁开眼睛。
透过漫天飞舞的炽热飞灰与依然在剧烈燃烧的残肢,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南方的地平线。
在那里,一支打着各色佣兵旗帜的庞大军队正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雪原之上。
而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
一个骑着纯白战马的银发少年,身披着漆黑如墨的法袍,手中倒提着一根镶嵌着璀璨红宝石的法杖。他就像是刚刚撕裂了黑夜的黎明之神,那双在漫天火光中闪烁着淡淡红芒的眼眸,正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冷酷姿态,俯视着这片肮脏的死亡大地。
那一刻,阿比盖尔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不知道那个降下劫火的少年是谁,但她知道——寒风要塞,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