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上摆满了刚刚烤熟的马肉与粗麦面包,劣质的小麦麦芽酒在巨大的木杯里泛着泡沫。
寒风要塞那巨大的黑石大厅里,此刻正充斥着喧嚣与狂热。几十个火盆被同时点燃,将原本阴冷刺骨的大厅烤得温暖如春。士兵们撕扯着肉块,冒险者们拉着粗鲁的调子,与粗布衣着的民夫们一起围着火堆疯狂地踩踏着地板,跳起了芮尔典传统的军旅舞蹈。
他们太需要这场宴会了。连续七天高强度的死亡围攻,以及随时可能被昔日战友反咬一口的精神折磨,早已将这些凡人的神经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如果没有这场酒精与热肉的宣泄,哪怕城防稳住了,疯狂也会在军营里蔓延。
然而,在这片近乎掀翻屋顶的欢呼声中,大厅主位上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的诡异。
“莉莉丝大人,这块熏马肉的火候刚刚好,外焦里嫩的。来,啊——”
菲儿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莉莉丝的胳膊上,那双褐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能将人融化的柔情。她手里用银叉叉着一块冒着油光的烤肉,极其自然地递到了莉莉丝的嘴边。
莉莉丝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他微微向后仰着脖子,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后背已经死死贴在了椅背上,退无可退。
“菲儿……在下自己来就可以了,大庭广众之下,这成何体统。”莉莉丝强撑着脸上那副高洁法师的温和面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汗。
“那怎么行?莉莉丝大人为了救我们,魔力透支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做侍女的怎么能让大人自己动手呢?”菲儿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往前凑得更近了,甚至用另一只手体贴地帮莉莉丝理了理耳边的银发。
靠着潜意识里被索菲恶意篡改的【夜魔】本能,菲儿现在的攻势堪称狂风暴雨。
坐在对面的莱山德端着酒杯,看到这一幕,毫无贵族风度地哈哈大笑起来:“莉莉丝阁下,看来您的这位小侍女,对您的‘救命之恩’可是执着得很呐!在战场上能降下天罚的魔法大师,竟然拿一个小姑娘没办法,这要是传回苏诺,那些宫廷法师们怕是要惊掉下巴。”
莉莉丝只能在心里把索菲用深渊鞭笞了一万遍,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腼腆而无奈的苦笑,硬着头皮把那块肉咬了下去。
酒过三巡,大厅里的气氛越发高涨,甚至有人开始勾肩搭背地唱起了王都的十四行诗,仿佛这里不是随时会沦陷的北境要塞,而是苏诺那铺满地毯的沙龙酒会。
莉莉丝借着微醺的伪装,给莱山德使了个眼色。随后,他站起身,借口“魔力不济需要静养”,在菲儿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席。
与此同时,大领主阿比盖尔、副指挥格雷迪沃斯二世、以及佣兵团长格里芬·皮特,也各自找了借口,悄然离开了喧闹的大厅。
五分钟后,一间偏僻、阴冷且布满了防御结界的军议室内。
长桌上摊开了一幅巨大的北境防御图,上面的无数要塞和据点已经被画上了代表沦陷的黑色叉号。
“城外的亡灵暂时退却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阿比盖尔站在长桌前,那头暗金色的高马尾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便幅,但脸上的疲惫与那道凄美的剑伤却在灯火下越发清晰:“根据斥候的报告,退入暴风雪的尸鬼正在重新集结。而且……它们的规模还在扩大。北方那些古老陵墓里,沉睡了千年的先祖尸鬼似乎还在不断被唤醒。”
“不仅仅是北方的死人。”
莱山德走上前,将几枚从路上搜集来的残破徽记排在桌面上。那些徽记上沾满了干涸的黑血,有些甚至被严重扭曲。
“我们在赶来支援的路上,发现了至少三支不同佣兵团的扎营遗迹,以及一队打着皇家禁卫军旗帜的轻骑兵残骸。无一例外,他们全军覆没了。看痕迹,并不是在正面战场上战死的,而是遭到了精确的围杀和伏击。”
莱山德抬头看向阿比盖尔,面色凝重:“我们的行军路线、支援时间,甚至连兵力部署,都被那些躲在暗处的死灵法师摸得一清二楚。要塞之所以好久没有收到南方的物资和援军,是因为这条交通线,早就被他们彻底截断了。”
“该死的叛徒!一定是那些投靠了骨头渣子的杂碎干的!”
格雷迪沃斯二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他的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依然遮挡不住那股暴躁的蛮勇之气。他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莉莉丝,眼中的狂热甚至多过了敬畏:
“莉莉丝阁下!既然您的火系魔法能够瞬间蒸发上百只亡灵山妖,那咱们干脆点!明天一早,由我们‘影之鹰’和卡斯坦家族的骑士为您开路,咱们直接冲进暴风雪里,您再放几把那种大火,把那些北方的死骨头全部烧成灰不就得了?!”
格里芬·皮特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点头的动作,显然也是赞同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师洗地”战术。之前的劫火确实把他吓破了胆,但也让他对莉莉丝的破坏力产生了一种盲目的迷信。
面对这群凡人莽夫的期盼,莉莉丝却冷冷地摇了摇头。
“乌可汗伯爵的子嗣,你把魔法想得太简单了。”
莉莉丝靠在椅背上,红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理智:“之前的【毁灭劫火】,消耗了我大量的魔力储备。而眼前的北境荒原,亡灵的数量是以‘万’为单位计量的。我的火焰再炙热,也不可能烧尽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除非……”莉莉丝顿了顿。
“除非什么?!”格雷迪沃斯二世急切地问。
“除非,发动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高阶战略魔法——【毁灭风暴(Cataclysmic Storm)】。”
莉莉丝的声音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那是一种能够引动天象、在方圆十里内降下无尽火雨的毁灭性法术。如果能成功释放,多少尸鬼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听到这里,阿比盖尔和莱山德的眼中同时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莉莉丝却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毁灭风暴……想当年作为巫王的时候,打个响指就能同时在三个服务器召唤这玩意儿洗地。现在可好,居然还要和一群不到三十级的人类讨论‘施法前摇’。真是落魄了,落魄得让人发笑。”
压下心中的落差,莉莉丝继续说道:“但这种规模的法术,至少需要长达三个小时的引导时间。在施法期间,我不能移动,不能中断,甚至需要消耗大量的……大量的魔力水晶作为祭品。”
“更致命的是,那些躲在大军后方的死灵法师并不是瞎子。一旦他们察觉到如此恐怖的元素聚集,他们绝对会联手举行【法术反制仪式】。在高阶魔力的对撞中,一旦我的仪式被反噬,整个寒风要塞都会在瞬间被混乱的魔力流炸成粉碎。”
“所以,在解决掉对方的施法者之前,这种大型法术根本无法付诸展现。”
这句话,再次将众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
阿比盖尔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就算加上莱山德团长和格里芬团长的援军,要塞里的守军总数也不过三千人。而城外的死人,每天都在增加。”
“其实,最好的防御,就是斩首。”
莉莉丝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一点轻轻一敲,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残忍的弧度:“亡灵军团的强大在于数量,但它们的致命弱点在于控制枢纽。那些维京尸鬼和活尸本身是没有脑子的,它们之所以能结成战阵、甚至懂得围点打援,全靠那些死灵法师通过魔力丝线进行远程操控。”
“每杀死一个死灵法师,他麾下成百上千的亡灵就会因为失去能量供给,在瞬间变回毫无威胁的普通尸体。”
“这点我们也知道。”阿比盖尔睁开眼,无奈地看着莉莉丝,“但那些死灵法师极其狡猾。他们通常身披重甲或伪装成普通骷髅,躲在几十万大军的最后方,周围还有无数缝合怪和死亡骑士贴身保护。我们的斥候和游侠,根本无法在乱战中锁定他们的位置。”
“他们躲在暗处,那我们就把他们‘钓’出来。”
莉莉丝微微一笑,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几枚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古朴符咒——这是他让索菲用白天的白骨护身符残骸,临时赶制出的【灵力感知宿体】。
“明天一早,我会让军中的低阶法师们,在城墙上公开发动大规模的魔法积蓄仪式。不需要真的释放什么尽头法术,只需要让元素波动的光芒足够耀眼就行。”
“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那些死灵法师为了防止我军的魔法成型,必定会开始引导反制咒语。而当他们开始施法的瞬间,魔力的规则会让他们身上的伪装荡然无存。”
莉莉丝将符咒推到长桌中央:“只要让防线上最精锐的弓弩手佩戴上这些护符,在他们的视界里,那些正在施法的死灵法师,就会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显眼。”
军议室里的几人都是聪明人,瞬间就领悟了这个战术的精妙之处。
“用我们的法师当诱饵,强行逼迫对方的指挥官暴露位置,然后进行远程狙杀!”莱山德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赞赏。
“好办法!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影之鹰’的强弩队!”格里芬·皮特立刻争抢道,他迫切地需要一场战功来稳固自己在远征军中的地位。
“不,由我们联合执导。”
阿比盖尔看着莉莉丝,眼中的排斥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这位特殊顾问的彻底信任:“明天,由我和格雷迪沃斯二世带领重步兵与卡斯坦骑士,在城墙下结成盾墙,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施法法师的安全。而所有的精锐射手,全部交由莱山德团长调配,佩戴护符,负责全场点名狙杀。”
“既然它们想打一场消耗战……”
女爵拔出圣剑,重重插在地图中央:“那明天,我们就直接斩断这头怪物的脑袋!”
……
与此同时。
距离寒风要塞十里之外的永冻冰川深处。
暴风雪在这里几乎凝结成了实质,无数的尸鬼如同雕像般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而在这些尸鬼的核心拱卫圈内,一座巨大的、由无数人类头骨堆砌而成的恐怖祭坛正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
十几个身披黑袍、兜帽下空无一物的死灵巫师,正围绕着祭坛疯狂地跳着扭曲的祭祀之舞。
而在祭坛中央的冰层下方,一具长达百米、散发着远古沧桑与毁灭气息的巨型白骨轮廓,正若隐若现。
那是上古时期坠落在此处的【寒冰巨龙(Frost Wyrm)】残骸。
“伟大的……君主……”
为首的死灵巫师跪倒在冰面上,双手捧着一颗散发着高纯度死气的黑暗结晶,声音沙哑而狂热:“血池的失败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帕拉汶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这具神明时代的骸骨,将洗清我们的屈辱……”
“死亡的仪式已经启动,生者的灵魂将成为最好的燃料。”
“苏醒吧……大陆的毁灭者!”
嗡——!
黑暗结晶化作一道幽绿色的流光,狠狠刺入了地底那具巨大的巨龙颅骨之中。
刹那间,万载冰川开始剧烈颤抖,一声沉闷、空洞、却足以让方圆百里内所有生者灵魂战栗的远古龙吟,缓缓从冰层最深处,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