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萨格莱斯三世以近乎掏空半座王室金库的代价,向大陆各地发出重金征召,寒风要塞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喘息。
此后的两周里,一支支受黄金驱使的武装力量陆续穿过南方山道,抵达这座几乎被风雪与亡灵撕碎的北境堡垒。其中有装备精良、以战争为生的职业佣兵,也有失去封地、四处寻找雇主的流浪骑士;甚至还有一些被剥夺身份的流放者,希望以亡灵的头颅换取王国的赦免。
他们未必忠诚。但至少在契约到期以前,萨格莱斯三世支付的黄金,足以让他们握紧手中的剑。
原本便驻扎在要塞中的“影之鹰”佣兵团,也顺势被编入了新组建的外援军序列。团长格里芬·皮特凭借较早抵达北境、熟悉要塞防务,以及对佣兵调度尚算丰富的经验,逐渐获得了参与高级军议的资格。
当然,格里芬他依旧不喜欢莉莉丝。
每当看到吾妻站在那个看似纤弱的银发少年身旁时,心中仍免不了涌起几句恶毒的咒骂。
但格里芬终究不是一个只会凭嫉妒行事的蠢货。在真正关系到佣兵团生死的时刻,他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闭嘴,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将私人恩怨放在一边。
与此同时,死灵法师团在北境的活动明显减少。
卡尔的死亡使一片地下墓群失去了统御,洛拉斯被擒后,唯一能够稳定驱使的寒冰骨龙也随之陨落。
寒风要塞外连绵不绝的攻势终于出现迟滞。莱山德与身为要塞副指挥官的格雷迪沃斯二世抓住机会,数次率领骑兵冲出瓮城。
他们没有盲目深入冰原,而是在熟悉地形的斥候引导下,对失去高阶施法者控制的亡灵军阵发动短促而猛烈的反冲锋。
几处被尸潮占据多日的外围阵地重新回到了芮尔典手中。沿着冰川边缘,一座座用木桩、石块和破损攻城器械临时搭建的前哨也重新升起旗帜。
一切似乎都在转好。
然而,莉莉丝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
主塔下方,一间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石室,已经成为法师顾问专属的书房。
墙壁上仍残留着骨龙撞击造成的裂痕。炉火在角落里安静燃烧,桌面上则堆满了斥候报告、北境地图与尚未彻底破译的亡灵文书。
莉莉丝坐在高背椅中,指间把玩着一枚灰色晶石。
“主君。”索菲的声音从书架投下的阴影中传来。
她的身影无声浮现,双手交叠于裙前。
“那些藏在冰层下的老鼠,似乎已经察觉到局势发生了变化。”
“这段时间,我与菲儿搜查了要塞以北三十里内的大部分冰川裂隙。除了几处已经废弃的低级通灵法阵,以及少量来不及转移的亡灵,没有发现死灵法师主力的踪迹。”
莉莉丝没有立即回答。晶石在指间缓慢旋转,映着炉火昏暗的光。
“若他们只是因为接连受挫而暂时蛰伏,我不介意让他们多活几日。”
“但洛拉斯临死前交代过,极北冰宫之中仍封存着两条尚未被完全支配的寒冰骨龙。”莉莉丝抬起眼睛。“一条骨龙便险些摧毁寒风要塞。若那些死灵法师的沉寂,是为了集中力量抹去另外两头远古龙魂的反抗,那么眼下的平静,只是下一场灾难到来前的间隙。”
“继续向北搜索。不要只寻找墓穴。观察亡灵迁徙的方向、死气异常凝聚的区域,以及冰层下方的灵魂扰动。”莉莉丝语气平静。“只要他们仍在举行仪式,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遵命。”索菲微微欠身,重新融入书架后的阴影。石室内恢复了寂静。
然而,那份寂静只维持了片刻。
“毫无意义的忧虑。”
一道充满傲慢与不耐的声音,在莉莉丝的意识中响起。
“解除寡人身上那层令人作呕的圣血封印,再免去两百年刑期。区区两条已经死去的长虫,寡人自然会替你烧成灰烬。”
伪装成黑色木杖的安哥拉曼纽,正倚在书桌旁。灰色晶石外壳之下,那颗恶魔头骨的紫色魂火隐隐闪烁。
这段时间里,莉莉丝一直在尝试与这柄法杖磨合。
安哥拉曼纽生前毕竟是统御一方的恶魔君侯。即使沦为囚禁灵魂的兵器,它也始终拒绝承认自己已经成为他人手中的工具。
它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谈条件:解除智天使之血的封锁、减免刑期、放宽束缚,甚至要求莉莉丝提前承诺,待恢复力量后将它彻底释放。
而莉莉丝通常只会给予同一个答复。
“不可能。”
“寡人尚未说完。”
“你已经说过十余次了。”
“那是因为你十余次都没有作出明智的决定。”
“你连一只亡灵秃鹫都要先证明自己尚有价值,便已经开始声称能够焚毁两条骨龙。”莉莉丝瞥了它一眼。“安哥拉曼纽,你昔日的王座,莫非也是靠夸口得来的?”
法杖深处传来压抑的怒意。
“无知的小鬼。若寡人的本体尚在——”
“可惜已经不在。”莉莉丝淡淡打断了它。
安哥拉曼纽沉默片刻——它把这句话连同此前受到的所有冒犯,一并记进了漫长而阴暗的怨恨之中。
“笃、笃。”木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
吾妻友奈推门而入。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深蓝色阵羽织,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腰间依旧悬着太刀与胁差。
“主人,斥候营刚送来一份紧急——”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目光随之落在书桌旁的黑色手杖上。
智天使之血能够遮蔽魔器的邪恶气息,却无法完全掩盖某些属于高位恶魔的本质——那股深入灵魂的傲慢、暴虐与怨恨,对曾在深渊中厮杀无数岁月的吾妻而言,实在太过熟悉。
“安哥拉曼纽?”她注视了法杖片刻。
灰色晶石下方,紫色魂火轻轻跳动。
“混沌勇士。”安哥拉曼纽的声音直接在石室中响起。“寡人记得你……在深渊第三层的焦土上,你曾与寡人的军团并肩撕开炽天使的阵列。”
它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的讥讽愈发浓重。
“没想到昔日以刀锋为荣的罗刹,如今竟会向一个披着人类皮囊的术士俯首。”
莉莉丝靠向椅背,没有插话——他确实没有料到,吾妻与安哥拉曼纽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旧事。
吾妻的眼神则迅速冷了下来。她走到法杖面前,低头俯视着那颗被封在晶石中的恶魔头骨。
“你弄错了一件事。”吾妻右手缓缓落在刀柄上。“主人给予我的,不只是力量。他让我从深渊永无止境的杀戮中得到方向,让我的刀不必再为了杀戮本身而挥动。”
吾妻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向他俯首,是因为他值得。而你——你之所以被囚禁在这里,不是因为命运对你不公。”
她的目光变得锋利。“只是因为你败了。”
“你——”法杖骤然震颤。
“你失去了领地,失去了躯体,最后连灵魂也被锻造成偿还旧债的器物。”
吾妻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如今却仍在主人面前摆出君王的姿态,只会让你显得更加可笑。”
“放肆!”安哥拉曼纽的愤怒在石室内轰然荡开。
吾妻的胁差随之出鞘半寸。凛冽杀意瞬间锁定法杖深处的灵魂核心。
“念在过去曾共同作战的情分上,我只提醒你一次——无论你如何谈条件,都不要让你的愤怒威胁到主人。”
“否则——”
刀刃在昏暗炉火下闪过一道寒光。
“我会亲手将你的囚笼连同灵魂一起斩碎。”
石室中陷入短暂的死寂。安哥拉曼纽没有继续怒吼。
晶石下的紫色魂火却燃烧得更加幽深,显然已经将吾妻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寡人会记住你今日的冒犯。”它最终冷冷说道。
“随你。”吾妻将胁差推回鞘中。
莉莉丝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好了,吾妻。没有必要和一柄法杖争论尊严。”
“遵命。”
吾妻立刻转向莉莉丝,神情恢复肃然。而莉莉丝的视线再次落在她手中的羊皮卷上。
“斥候送来了什么?”
“维京王国出事了。”吾妻将那卷沾有血迹的文书放在桌面。“贵族院与死灵法师团之间的交易已经泄露。”
……
半个时辰后,寒风要塞战略军议室内。阿比盖尔、格雷迪沃斯二世、莱山德男爵与格里芬·皮特围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周围。
残破的战旗悬挂在墙边。炉火无法完全驱散石室内的寒意,数封来自维京境内的密报被摊开在桌面上,其中一封仍残留着送信者尚未干涸的血迹。
莱山德将手指按在沙盘最北端的广袤冻土上。
“根据潜伏在维京境内的线人送回的消息,至高王哈拉尔德三世已经察觉贵族院试图颠覆王权的阴谋。”
“他没有等待那些叛乱贵族完成集结,而是直接率领王室禁军,突袭了数座贵族领地。”莱山德抬起头。“维京内战已经全面爆发。”
格雷迪沃斯二世凝视着地图,沉声说道:“难怪这两周以来,冰原上的亡灵活动突然大幅减少。”
“那些与贵族院联系密切的死灵法师,正在被迫将力量调往维京境内。这至少替寒风要塞争取到了一段时间。”
他说得并不兴奋。作为长期承担要塞实际防务的副指挥官,格雷迪沃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喘息可能有多么短暂。
“死灵法师不是为了忠诚才帮助贵族院。”莉莉丝坐在长桌末端,十指交叠。“他们彼此并不信任,也不会为了同伴的性命统一行动。”
“但……他们都明白,一旦哈拉尔德三世彻底摧毁贵族院,他们便会失去墓穴、补给,以及进入维京先祖陵墓的资格。”莉莉丝的手指落在几座贵族领地之间。“那些叛乱贵族,是死灵法师能够在极北立足的根基。所以他们不得不介入这场内战。”
“也就是说,寒风要塞附近的压力减轻,不代表亡灵放弃了战争。”阿比盖尔眉头紧锁。“只是他们将力量转移到了维京境内——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如此。”
莉莉丝点头。
“这也意味着,死灵法师目前正在与哈拉尔德的王军正面交战。”
“那我们更应该守住要塞。”格里芬·皮特率先开口。
他的语气没有挑衅,也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
“新到的佣兵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团体。使用的旗号、口令和作战习惯各不相同,有些人甚至连北境的暴风雪都没有经历过。”
“他们现在看起来人数众多,真正能够在冰原上维持队形、服从统一指挥的却没有多少。”格里芬伸手拨动沙盘上的几枚棋子。“要塞中的粮草刚刚够用,战马也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严重。若此时越过冰川远征,一旦补给被风雪截断,我们甚至不需要遭遇敌人,寒冷与饥饿便会先毁掉军队。”
他看向阿比盖尔。
“佣兵擅长守卫营垒、填补城墙,也擅长在有明确退路的情况下作战。”
“但要让这些刚刚拼凑起来的人深入敌国,去打一场连敌军位置都不清楚的战争——仅凭黄金还不够。”
这是一名职业佣兵团长的判断。而阿比盖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寒风要塞仍是芮尔典北方唯一可靠的屏障。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重建城墙、整顿援军,等待王都与教会的后续力量。”
“贸然越过维京边境,风险确实太大。”
“可若只是等待,风险同样存在。”格雷迪沃斯二世忽然开口。
他的手指落在寒风要塞与维京叛乱领地之间的狭长通道上。
“要塞城墙仍未完全修复。新来的佣兵再多,也不可能挡住两条同时苏醒的骨龙。若死灵法师帮助贵族院稳住局势,他们便会重新将力量转向南方。”
“我们如今拥有的优势,不是城墙变得更坚固,而是敌人不得不分兵。”格雷迪沃斯抬起头。“这种机会不会持续太久。”
“正是如此。”莱山德拔出腰间的短匕首,将其钉在沙盘上代表叛军控制区的位置。“死灵法师的精锐正在维京境内作战,留在后方的墓穴与补给线必然空虚。”
“若我们能够迅速北进,切断他们撤退的道路,便有机会在骨龙彻底苏醒之前,结束这场亡灵战争。”
“前提是哈拉尔德不把我们当成趁火打劫的入侵者。”格里芬皱起眉头。
“所以才需要在出兵前与他交涉。”格雷迪沃斯立即回应。
“我主张出击,不代表让全军闭着眼睛冲进暴风雪——先派斥候确认死灵法师的位置,再遣使者接触哈拉尔德。若维京王军愿意与我们协同行动,寒风要塞便不必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若他拒绝呢?”阿比盖尔问。
格雷迪沃斯看了一眼地图:“那便继续守城。至少我们会知道,北方还有一个不愿接受援助的敌人。”
军议室中的争论逐渐形成了清晰的两端。
格里芬与阿比盖尔认为,要塞刚刚获得喘息,必须优先整顿城防和援军;莱山德与格雷迪沃斯则认为,应当利用敌人被内战牵制的机会,在其恢复力量之前主动出击。
两种意见都有充分理由。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逐渐落在莉莉丝身上。但莉莉丝没有立即表态。
从利益上看,莱山德与格雷迪沃斯的提议充满诱惑。若能利用维京内乱,一举摧毁死灵法师团与叛乱贵族,法师顾问莉莉丝的名字便不会再局限于寒风要塞。
声望、权力,以及高阶灵魂……每一样都值得冒险。
但他同样清楚,死灵法师团目前暴露出来的力量,未必就是全部。
除了两条尚未被完全唤醒的骨龙,他们是否还藏着更加古老的巫妖?冰宫深处是否沉睡着其他东西?哈拉尔德三世又会如何看待一支突然越过国境的芮尔典军队?
一旦王军与叛军同时将他们视作入侵者,所谓夹击死灵法师,便会变成深入敌境后的三面受敌。
莉莉丝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细微而规律的声响,逐渐压过了室内的争论。
“诸位。”军议室安静下来。
“守城没有错。”莉莉丝抬起头。“出击也没有错。”
“真正危险的,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整个要塞的命运押在其中任何一条道路上。”
他起身走到沙盘旁。
“在越过维京边境之前,我们必须确认三件事。”莉莉丝取出三枚棋子,依次放在地图上。
“第一,哈拉尔德三世是否愿意接受芮尔典的援助。没有他的许可,我们踏入维京领地,便不是援军,而是入侵者。”
“第二,死灵法师的主力究竟聚集在何处,还有多少人仍留在冰宫附近。”
“第三——”
最后一枚棋子,被他放在极北的冰原之上。
“那两条骨龙,究竟仍在沉睡,还是已经开始苏醒。”
“在得到答案之前,我们该做什么?”阿比盖尔凝视着沙盘。
“继续修筑要塞。”莉莉丝回答。“让新到的佣兵接管外围阵地,由格里芬负责重新划分队列、口令与守区。”
格里芬微微一怔,随即沉声回应:“可以。”
“将真正能够长途作战的骑兵、老兵与斥候从守城任务中逐步抽调出来,秘密整备。”莉莉丝看向格雷迪沃斯。“不要让普通士兵知道远征尚未决定,更不要让消息传出要塞。”
格雷迪沃斯点头:“交给我。”
“莱山德负责挑选北上使者,并准备与哈拉尔德交涉所需的条件。”
“阿比盖尔大领主则继续统筹城防与教会援军。”
“我们不会盲目远征。”莉莉丝环视众人。“但也不会坐在城墙上,等待敌人重新磨利屠刀。”
“如果哈拉尔德同意呢?”莱山德缓缓拔出钉在沙盘上的匕首。
莉莉丝低头望向那片正在被内战撕裂的北方国土。猩红眼眸中没有激动,也没有迟疑。
“那就让所有能够骑马、能够在暴风雪中握住武器的人做好准备——极北的烽火已经燃起。”莉莉丝的指尖沿着死灵法师可能撤退的道路缓缓划过。
“我们只需要决定——”
“该在什么地方,让它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