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在傍晚回到寒风要塞的。
当守军看见那匹从北方风雪中踉跄走来的战马时,最初甚至没有认出马背上的人。
那名奉命前往维京王军驻地的骑兵,此刻几乎整个人都伏在马颈上。披风边缘结满冰霜,脸色苍白得近乎死人,一只手却仍死死攥着怀中的羊皮信函。
城门开启后,战马刚刚停稳,他便从马鞍上跌落,双膝重重砸进积雪。
守军以为他受了重伤。然而解开护具后,人们没有发现箭伤,也没有找到任何刀剑留下的痕迹。除了长途跋涉带来的冻伤与疲惫,他的身体基本完好。
真正受到创伤的,是别的东西。
……
临时医务室内,炉火被烧得极旺。信使裹着两层厚毯坐在火炉旁,双手却仍无法停止颤抖。木杯中的热酒不断晃动,数次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阿比盖尔站在他面前。她没有穿那副宗教纹饰繁复的哥特式全身板甲,只披着一件朴素的白色长袍。流金般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冰蓝色眼眸中没有审讯者的严厉,只有被她刻意压低的温和。
“你已经回到寒风要塞了。”阿比盖尔将杯子重新扶稳。“这里没有维京的军队,也没有人会伤害你。先把气息平复下来,不必急着说。”
信使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他曾亲眼看过尸潮冲击城墙,也曾与被死灵法术扭曲的尸体近距离厮杀。那些腐烂的面孔、被啃食的遗骸,以及死者重新站起时发出的骨骼摩擦声,都不曾令他像现在这般失态。
莉莉丝坐在稍远处的一张木椅上。安哥拉曼纽伪装成的黑色手杖斜靠在他的膝旁。他没有出言催促,只以猩红的眼眸安静观察着信使。
他很快便意识到,这名骑兵所恐惧的并不是死亡——至少,不只是死亡。
“我没有亲眼看到那场攻城战。”在阿比盖尔安抚了许久后,信使终于喝下一口热酒。而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被冻裂的木头。
阿比盖尔轻声问道:“那么是谁告诉你的?”
“一名维京的战斗头领。”信使低头望着杯中的酒液。“他负责接待我,也亲自参加了攻城。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血,手臂上插过一支弩箭,伤口甚至还没有完全包扎。”
“他说……那座城连两个小时都没有撑住。”信使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说皇家卫士推着攻城塔靠上城墙,那些叛军拼命放箭、扔石头,可箭射在他们的甲胄上,就像雨点落在屋顶上。”
“至于哈拉尔德三世——”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战斗头领说,至高王连剑都没有拔。”
“只用拳头?”阿比盖尔的目光微微凝住。
“是。”信使点了点头。“他说哈拉尔德三世一拳打穿了叛军的盾牌,连同盾牌后面穿锁子甲的人一起打烂。还有一个人被击中胸口后,铠甲外面几乎看不出伤口,里面的骨头和内脏却已经全部碎了。”
这份描述令人心惊,却不足以摧毁一个见过战场的士兵。
阿比盖尔没有打断他,莉莉丝也没有。他们都知道,真正令信使变成这副模样的事情仍在后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信使握着木杯的手指渐渐发白。“他一直在笑。”
房间中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们给了我肉和酒。那个战斗头领坐在火边,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和旁边的人讲哈拉尔德三世是怎么把那名叛乱雅尔从酒窖里拖出来的。”
“他说那位雅尔一直在哭,说愿意交出土地、金银和自己的女儿。”
信使咽了一下。
“然后哈拉尔德三世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连着脊椎一起扯了出来。”
阿比盖尔的眉头缓缓收紧。
“那个战斗头领还用手比画。”信使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那条脊椎甩出来的时候,差点把旁边一个卫士的脸打脏。然后他们所有人都笑了。”
“就像……”他一时间没能继续说下去。
“像在讲笑话。”阿比盖尔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信使抬起头,用力地点了一下。
“是……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一个笑话。”
他的眼中逐渐浮现出一种比恐惧更加深重的困惑。
“后来,那个战斗头领问我,芮尔典人是怎么处置叛徒的。”
“我告诉他,一般会处死首恶,没收领地,让其余参与者交付赎金。倘若只是受领主强征的平民,大多数时候不会追究。”
“他听完以后,笑得更厉害了。”信使的嘴唇微微颤动。
“他说,难怪芮尔典的贵族总敢反叛,因为我们的刀太软,砍不掉叛徒的根。”
“然后呢?”阿比盖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然后他告诉我,他们在城中的广场上竖起了一只车轮。”信使低下头。“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人都被押了出来。”
“不只有守军与贵族的亲信。铁匠、商人、马夫、给城堡运粮的农民……只要比那只车轮高,便全部被带到城墙下面。”
“他们把那些人的头砍下来,挂满了城垛。女人和孩子则戴上锁链,成了皇家护卫军的奴隶。”
信使闭上双眼。
“那个战斗头领说,他分到了三个奴隶——一个女人,两个孩子。”
“他说那个最小的孩子一直哭,抱着他的靴子问父亲去了哪里。他便指着城墙上的一排脑袋,让那孩子自己去找。”
木杯边缘突然撞在信使的牙齿上。他急忙将杯子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说完以后,他还问我,这是不是比南方人的戏剧有趣。”压抑的喘息声从他的指缝间传出。
“他没有喝醉,也不是故意恐吓我。他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阿比盖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她曾见过城市陷落。见过愤怒的士兵劫掠街道,也见过领主为了震慑敌人,将叛乱首领的尸体悬挂在城门上。
可那些人至少知道自己正在施行惩罚,知道鲜血意味着死亡与罪孽。而那个维京战斗头领谈起一座城市的毁灭时,却像在回忆一场尽兴的狩猎。
那种理所当然,比单纯的残暴更加令她厌恶。
“他为什么愿意把这些事告诉你?”莉莉丝终于开口。
信使放下双手,勉强回答:“因为他不觉得需要隐瞒。”
“他还让我把这些话带回寒风要塞。”
信使停顿了一下,仿佛直到此刻,仍能看见那名战斗头领坐在炉边啃食羊腿时的笑容。
“他说,让芮尔典人记住,不要挡在至高王的军队面前。否则下一次挂满城墙的,也许就是我们的头。”
莉莉丝没有立即回答。那名维京战斗头领的叙述固然不乏夸耀,却没有明显编造的必要。
他亲自参与了攻城,又能代表王军接待来自异国的使者。那些沾在铠甲上的血迹、城墙上尚未来得及冻结的头颅,以及哈拉尔德三世回信中毫不掩饰的威胁,都在彼此印证。
战斗的具体过程或许有所夸张——但那座城市遭遇了什么,大概不会有假。
“你已经完成使命了。”阿比盖尔将手轻轻按在信使肩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今晚好好休息,不必再强迫自己回忆那些画面。”
信使艰难地点了点头。两名侍从走上前,将他搀扶出房间。
木门闭合以后,临时医务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阿比盖尔依旧站在炉火旁。她紧握着胸前的银质十字,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冰蓝色眼眸中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愤怒与厌恶。
“仅仅因为高过一只车轮……”她低声说道。“他们甚至没有审判那些人是否参与叛乱。”
“对哈拉尔德而言,生活在叛乱雅尔的领地内,接受其保护并向其缴纳粮食,本身或许就已经足够定罪。”
莉莉丝说道。
“所以你认为那些人该死?”阿比盖尔猛然回头。
“不。”莉莉丝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他伸手拿起那封带有维京王室印记的回信,注视着封蜡上的白狼纹章。
“我只是尝试弄清楚,哈拉尔德三世如何看待自己正在做的事。”
莉莉丝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战斗头领一边饮酒吃肉,一边笑着讲述孩子如何在城墙上寻找父亲头颅的画面。
“真是个令人厌恶的家伙。”他的嘴角没有笑意。
阿比盖尔略显意外地看向他。
“用屠杀与恐惧支配权力,再让手下将这一切当作值得炫耀的笑话。他和他所统领的王军,都比寻常的刽子手更加危险。”莉莉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并非毫无感情。
他以指尖划过信封边缘。
“但是,只有厌恶无济于事。”
“我们很快就要带着军队进入他的国土。无论是否愿意,都可能与他的王军、他的敌人以及被他统治的维京人打交道。”
“所以我们必须理解他。”莉莉丝抬起猩红的眼眸。
“理解他为什么屠城,为什么允许我们越境,又为什么特意让那名战斗头领将威胁带回来。”
阿比盖尔沉默片刻。
“你认为那场屠杀不仅是惩罚?”
“当然不是。”莉莉丝说道。“哈拉尔德三世的皇家卫士再强,也不可能同时攻打每一位叛乱雅尔的领地。”
“所以他摧毁一座城,把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人斩首,再故意让消息随着幸存者和外国信使传播出去。”
“他要杀的从来不只是那座城里的人。”莉莉丝将回信放到桌面上。“他要摧毁的,是其他雅尔继续反抗的勇气。”
阿比盖尔眼中的情绪没有消失。但在愤怒之外,又多出了一分凝重。
“用一座城市的尸体,逼迫整个王国屈服——如此残忍,却未必无效。”莉莉丝承认道。“这正是我们不能只把他看作一个高大莽夫的原因。”
“当然,等到真正与他打交道时,我们可以厌恶他。”
此时,安哥拉曼纽的声音随即从法杖深处传来。只有莉莉丝能够清晰听见。
“以你这副瘦小的身量,到了维京,别说武士,恐怕只能被人拖进酒馆里当男妓。”
“至少还有人愿意付钱。”莉莉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在精神中淡淡回应。
“至于你,安哥拉曼纽——维京人只会把你当成一根烧火棍。”
灰色晶石下的紫火猛然一跳。
“无知的小鬼,寡人昔日——”
莉莉丝直接切断了与它的精神交流。
接着,莉莉丝拆开了信件外层的封蜡。
哈拉尔德三世的回信极其简短。只有几行由书记官代写的粗硬文字:
孤准许芮尔典军队进入维京南部,猎杀与叛军同行的死灵。
不得夺取维京人的城堡、土地与财物。
不得靠近孤的行军路线。
若你们挡在孤面前,孤会将你们与叛军一同处死。
“至少许可是真的。”莉莉丝读完,将羊皮纸重新卷起。
阿比盖尔看着那封信,眼中的那份情感并未消退。
“召开军议。”她说道。
这一次,她的语气比莉莉丝预料中更加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