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寒风要塞战略军议室内。
北境地图再次铺开。哈拉尔德三世的回信摆在沙盘中央，阿比盖尔、莉莉丝、莱山德、格雷迪沃斯二世和格里芬·皮特依次落座。
“维京王军已经允许我们越境。”莉莉丝首先将信件内容告知众人。“虽然措辞并不友善，但只要远征军不占领维京城镇，不干涉王军行军，也不主动攻击王室部队，我们便拥有了对付死灵法师的名义。”
莱山德微微点头。
“如此一来，最大的政治障碍已经消失。”
“远征仍然危险。”格里芬提醒道。
“但至少不必同时担心哈拉尔德把我们当成入侵者。”格雷迪沃斯二世将一枚代表远征军的棋子放在冰川北部。“可以开始挑选兵力了。”
出乎莉莉丝意料的是，最先明确表示赞同的并非莱山德，也不是格雷迪沃斯。而是阿比盖尔。
“我会随远征军北上。”
军议室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莉莉丝看向她。
“你改变主意了。”
“是。”
阿比盖尔没有否认。她站在沙盘旁，白色披风从肩头垂落，左眼下方那道狭长剑伤在炉火中格外清晰。
“此前我认为，寒风要塞才是我们必须守护的地方。贸然进入维京领土，只会将军队置于无法预料的风险中。”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她看向哈拉尔德的回信。“死灵法师正在利用这场内战，而维京王军则在用另一种方式毁灭那片土地。”
“我不能阻止一场属于异国的王权战争，但我至少可以带领正教的骑士和牧师，救助那些被遗弃在战场上的人。”
“仅仅救助？”莉莉丝注视着她。
阿比盖尔沉默片刻。
“倘若哈拉尔德三世继续屠杀与战争无关的平民，我希望能够以王国正教的名义制止他。”
这句话落下后，莱山德与格雷迪沃斯的神情同时发生了变化。莉莉丝却没有感到意外。
阿比盖尔从来不是只会服从命令的军官。她愿意为了寒风要塞烧毁被亡灵污染的尸体，也愿意亲自站在最危险的城墙上。但正因为她将信仰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才不可能在听完信使的叙述后毫无反应。
“我建议你放弃这个想法。”莉莉丝说道。
阿比盖尔皱起眉头。
“莉莉丝——”
“我们获得的是攻击死灵法师的许可，不是审判维京之王的权力。”莉莉丝打断了她。
“你若以正教大领主的身份，当众阻止哈拉尔德处置叛乱城镇，他不会把那理解成善意。”
“他只会认为芮尔典的教会正在干涉维京的法律与王权。”
莉莉丝的手指落在代表王军的位置上。
“皇家卫士装备着比芮尔典骑士更厚重的全身甲，平均身高接近两米。信使已经传达过这个事实。”
“至于哈拉尔德本人——”他抬起眼睛。“那个人甚至不需要拔剑，便能徒手击穿盾牌、锁子甲与人体。”
“阿比盖尔阁下，你可以厌恶他的所作所为。但不能带着一支远征军，去挑战我们目前根本无法战胜的军队。”
阿比盖尔的目光没有退让。
“难道因为敌人更强，我们就只能看着吗？”
“不是看着。”莱山德在此时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温和。“而是必须分清我们能救下什么。”
“如果我们与哈拉尔德正面冲突，不仅无法阻止他，远征军也会被王军与死灵法师同时夹击。”
“到时候，那些原本可能被我们救下的人，也不会得到任何帮助。”
格雷迪沃斯二世同样点头。
“我们要进入的是维京领土。在那里，哈拉尔德的王军比我们熟悉道路、堡垒和补给点。即使不正面交战，他也有无数种办法让远征军消失在风雪里。”
“与他开战，不是勇敢。是把我们剩余的力量投入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
阿比盖尔久久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按在胸前的银质十字上，像是在压制某种强烈的冲动。
最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明白。”
这句话并不意味着她接受哈拉尔德的行为。只是意味着她仍然是一名能够将责任置于愤怒之上的统帅。
“我不会主动与维京王军冲突。”她说道。“也不会以正教名义干涉他们的王位战争。”
莉莉丝微微颔首。
阿比盖尔随即补充：“但远征军经过那些被毁灭的村庄与城镇时，我要救助幸存者。”
“为伤者治疗，向饥饿者提供食物，将没有被维京王军带走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只要不妨碍主要任务。”莉莉丝回答。
“我没有意见。”莱山德点头。“卡斯坦家的骑士也不会拒绝保护失去家园的人。”
格雷迪沃斯二世沉声说道：“这不会影响远征计划。”
格里芬·皮特耸了耸肩。
“只要别让整支军队为了寻找几个走失的农民偏离道路……”
阿比盖尔看了他一眼。
格里芬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救人也需要斥候、粮食和明确路线。盲目分散兵力，只会制造更多需要救助的人。”
这确实是一条合理的意见。阿比盖尔最终点头。
“就这样决定。”
……
远征军的人员分配随即发生调整。
阿比盖尔将亲自率领一部分圣裹尸布骑士、教会牧师与经过筛选的十字军，随莉莉丝进入维京境内。
莉莉丝负责应对死灵法术、判断敌人仪式的性质，并指挥与骨龙或高阶亡灵有关的战斗。
阿比盖尔则拥有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军事指挥权，同时负责维持军纪、与沿途势力交涉，以及组织对平民的救助。
寒风要塞则由格雷迪沃斯二世留守。他本就是要塞副指挥官，对城防、粮草与驻军情况最为熟悉。在阿比盖尔离开期间，他将代行最高指挥职责。
莱山德负责要塞内外的骑兵与机动预备队。一旦冰原上重新出现大规模亡灵，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封锁道路，掩护外围前哨撤回。
格里芬·皮特则继续整编新到的佣兵，将彼此陌生的佣兵团分配到不同城段，统一口令、轮值和守备区域。
格里芬对此安排没有表示不满。他虽然渴望战功，却更清楚维京境内的远征可能意味着什么。
相比跟着莉莉丝和阿比盖尔进入一片连死人都能重新爬起来的国土，留在厚重城墙后面管理佣兵，至少不算最坏的选择。
会议结束时，夜色已经笼罩要塞。众人各自离开军议室，准备粮草、战马、药品和御寒装备。
阿比盖尔最后一个走到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莉莉丝。
“你似乎很期待见到哈拉尔德三世。”
“有一点。”莉莉丝没有否认。
“一个试图将贵族共和国变成真正王国的巨人，一个以屠杀制造秩序、却又愿意听取部下意见的统治者。”
“这样的人并不常见。”阿比盖尔的神情依然冰冷。“我只希望你见到他时，还能保持这种兴趣。”
“我也希望。”莉莉丝拿起安哥拉曼纽，灰色杖端轻轻敲在石板上。
“毕竟真正见面之后，我或许会发现——”他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他不过是一个拳头很硬的野蛮人。”
法杖中随即传来安哥拉曼纽不屑的声音。
“以你这副模样，最好祈祷那个野蛮人对男色没有兴趣。”
莉莉丝依旧没有动怒。
他只是将手杖微微指向阿比盖尔。
“智天使之血似乎有些淡了……要不要再请牧师替它祝福一次？”
安哥拉曼纽立刻陷入了沉默。
阿比盖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转过身，推开军议室的大门。
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的城墙上，士兵正在整理武器；马厩中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教会牧师则将药品、圣水和厚毯装入木箱。
远征的消息尚未公开。但整座寒风要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重新转动起来。
两日之后，他们将越过国境。踏入那片由内战、亡灵与白狼信仰共同笼罩的北方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