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在第三日越过了芮尔典与维京之间那条模糊的国境。这里没有界碑,也没有常年驻守的关隘。
连绵不绝的冰原、被积雪掩埋的古道,以及几根早已腐朽的木桩,便是两个王国之间仅存的分界。
越过最后一座属于寒风要塞的前哨后,天地间的景色似乎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风依旧刺骨,雪漫过了战马的小腿。远处灰白色的山脊,也依旧像一排沉睡在云层下的巨兽。
可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踏上了维京人的土地。
阿比盖尔骑在队伍前方。昂贵的哥特式全身板甲覆盖着她的身体,繁复的宗教纹饰与银白甲片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辉。白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那束流金般的高马尾则从未被风雪压倒。
莉莉丝骑马行在她侧后方。黑色法袍裹住了他纤细的身躯,安哥拉曼纽伪装而成的手杖被固定在马鞍旁。乍看之下,他更像一位被严寒逼得不得不随军出行的年轻法师,而不是曾让骨龙从天空坠落的怪物。
远征军的队伍并不庞大。真正能够适应北境长途行军的骑士、老兵、牧师和斥候,终究只是寒风要塞军队中的少数。载有药品、粮食和厚毯的马车则被保护在队伍中央,以备阿比盖尔所坚持的救援之用。
进入维京境内后的第一个上午,他们便看见了信使描述过的景象。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前方斥候。骑兵从雪坡后疾驰而回,没有像平时一样靠近队伍才减速,而是在距离阿比盖尔十余步外便勒住缰绳。
战马不安地踏动四蹄,斥候的脸色同样难看。
“大领主,前方有一座村庄。”他停顿了一下。“王军已经来过。”
阿比盖尔没有询问更多。她轻轻夹紧马腹,率先越过雪坡。村庄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原本只是一处规模不大的北方聚落。二十余座以粗木和石块修建的房屋沿着结冰河流散开,外围围着低矮木栅。几座屋顶已经被火焰烧塌,黑烟留下的痕迹仍凝结在积雪上。
然而,真正让远征军停下脚步的,并不是那些被洗劫的房屋,而是村庄入口两侧竖起的木桩。
数十颗人头被悬挂在那里。寒冷延缓了腐败,他们的面孔仍旧清晰可辨。
有人尚且年轻,嘴边甚至没有长出完整的胡须;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干瘪的脸上仍保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冻结的血从断颈处垂落,在风雪中凝成一条条暗红色冰柱。
那不是叛军士兵组成的队列。那些头颅属于一整个村庄的男人:有人穿着粗糙的毛皮帽;有人脸上留着铁匠炉火灼出的旧伤;还有人的耳边,仍挂着孩子用草绳编成的廉价饰物……
远征军中的一名年轻士兵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翻身下马,跪在道路旁呕吐起来。
很快又有两人转过头,不敢继续看向那些木桩。
他们并非没有见过死人。寒风要塞外的尸体曾经堆积得比城墙还高,亡灵撕碎活人时也不会留下完整的尸骸。
可眼前的一切仍有某种不同。那些头颅不是战斗结束后无人收敛的遗骸。它们被精心排列起来。被故意留在村庄入口,等待所有经过此地的人看见。
阿比盖尔没有移开目光。左眼下方那道剑伤在寒风中略微发白。她只是勒住战马,沉默地注视那些死者片刻,随后下达命令:
“搜索整个村庄——地窖、柴房、水井和附近的林地全部检查。寻找伤者,也寻找可能躲起来的孩子。”
骑士与士兵迅速散开。几名牧师带着药箱跟在后面。
即使从眼前景象判断,仍有幸存者的可能极为渺茫,阿比盖尔也没有放弃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莉莉丝没有阻止。他骑在马上,看着阿比盖尔凝视村庄的背影。
从离开寒风要塞起,她便始终保持着统帅应有的冷静。即使亲耳听过信使的叙述,也没有因为愤怒而改变行军计划。
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那份厌恶已经无法再被完全隐藏。
莉莉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阿比盖尔阁下”
“什么?”她没有回头。
“有件事,我一直有些好奇。”莉莉丝的语气没有讥讽,也没有审问的意味。
“我出生在小雷姆斯。那里关于王国正教的传闻很多。”
提到自己的假身份时,他表现得十分自然。
“至少按照我过去听来的说法,正教似乎并不以仁慈闻名。”莉莉丝看向那些挂在木桩上的头颅。
“人们都说,大审判庭喜欢把异端绑在木桩上,在祈祷声中点燃柴薪。”
阿比盖尔终于转过脸。冰蓝色眼眸落在莉莉丝身上,没有愤怒,只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疲惫。
“那并不完全是谣言。”她说道。“我亲手送上火刑架的人,并不少。”
阿比盖尔没有回避自己的过去。
“有人将活人献给邪神,有人故意传播瘟疫,也有人明知自己侍奉的存在会吞噬整座城市,仍然为了力量打开仪式的大门。”
“对那样的人,宽恕只会让更多无辜者死去。”
她看向村口。
“火刑是一种惩罚,也是一场公开的审判。它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被处死者犯下了什么,又为何已经无法得到宽恕。”
莉莉丝平静地问:“所以区别在于,他们是否罪有应得?”
“至少应该先确定他们犯了罪。”
阿比盖尔回答。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
“正教并不仁慈。大审判庭更从不以温和著称。但正因为我们手中握着处决他人的权力,才更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阿比盖尔抬手指向那些头颅。
“这些人当中或许有人主动追随叛乱的雅尔,也或许有人替叛军运送过粮食。”
“可他们更多只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向掌握村庄与土地的雅尔缴纳税赋,在贵族征召时被迫服从。”
“他们没有选择自己的领主。更没有能力决定贵族是否发动叛乱。”
她的嘴唇紧紧抿起。
“哈拉尔德三世甚至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姓名。只因为他们高过一只车轮,便足够被判处死刑。”
莉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名最年轻的死者或许只有十五六岁。
对芮尔典而言,他可能尚未被允许独自签署雇佣契约。但在哈拉尔德的传统里,他已经足够高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村庄内部传来。负责搜索的骑士返回道路。他的靴子上沾着炉灰与凝固的血迹,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领主。所有房屋都检查过了。地窖和水井也没有发现藏匿者。”
“村里的牲畜、粮食和能够带走的财物全部被掠走。”
骑士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没有幸存者。”
阿比盖尔的手缓缓握紧。厚重的钢铁手甲发出轻微摩擦声。
“女人和孩子呢?”
“发现了拖拽和车轮留下的痕迹。”骑士回答。“应该全被王军带走了。”
整座村庄就像一具被狼群啃食过的尸体。能杀的已经杀死,能带走的则被全部拖走。最后留下的,只有悬挂在木桩上的头颅,以及那些足以让后来者理解王权意志的废墟。
阿比盖尔闭上眼睛。片刻后,她重新睁开,冰蓝色眼眸中已经只剩下压抑的怒火。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希望哈拉尔德三世就站在这里。”
莉莉丝看向她,阿比盖尔没有降低声音。
“我会以正教大领主的身份宣读他的罪行:纵容屠杀,奴役无辜,以恐惧取代审判,将一整座村庄的人当成震慑贵族的牲畜。”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破晓者】的剑柄上。“然后把那个暴虐的畜生绑上火刑架。”
周围几名骑士没有说话。
没有人会怀疑阿比盖尔此刻的愤怒。她并不是为了显示仁慈,也不是因为维京人的残酷冒犯了某种贵族礼仪。她只是确实认为,这样的统治者已经犯下足以接受审判的罪。
莉莉丝轻轻点头。
“我理解。”
“只是理解?”阿比盖尔看了他一眼。
“我同样不喜欢他。”莉莉丝回答得十分坦然。“甚至可以说,我宁愿与一个贪婪、软弱、只知道守住王冠的平庸国王谈判。”
他的视线越过村庄,望向哈拉尔德王军远去的北方。
“那种人可以用黄金收买,用威胁逼退,也可以让他相信某个选择符合自己的利益。”
“只要找到足够清晰的欲望,便能预测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你认为哈拉尔德无法预测?”阿比盖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当然可以被预测。”莉莉丝说道。“但很难被控制。”
“他有足以亲自击碎反抗者的力量,有试图压倒所有雅尔的野心,也愿意用整个村庄的尸体替自己的道路铺路。”
“这种人不会满足于眼前得到的东西。他会不断试探,直到遇见一堵真正无法击穿的墙。”
莉莉丝的猩红眼眸微微眯起。
“一个平庸的统治者只想从谈判中获利。哈拉尔德三世却可能想借谈判判断,我们是否值得被他一并征服。”
阿比盖尔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也赞同不能与他正面冲突。”
“目前不能。”莉莉丝没有把话说死。“死灵法师更加危险,也更加迫切。”
“在他们被消灭以前,同时与维京王军开战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死在这片冰原上。”
阿比盖尔握着剑柄的手逐渐放松。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在听完信使的报告后立刻带人追击哈拉尔德。
“我知道。”阿比盖尔说道。“但若死灵法师已经被消灭,而哈拉尔德仍旧继续做这种事——”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当然,也没有必要说完。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
“那就等那一天到来以后,再决定是否替他准备柴薪。”
阿比盖尔没有笑。但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了一些。
她转身看向村庄。
“把他们放下来。能够找到尸体的,尽可能拼在一起。无法辨认的,便统一埋葬。”
“在墓前留下标记,让将来经过这里的人知道,下面埋葬的是谁。”
士兵们领命行动。
悬挂在村口的头颅被一颗颗取下。一些人用布包裹死者的面孔,另一些人则在结冻的土地上挖掘墓坑。冻土坚硬得如同石块,铁锹难以刺入,最后不得不由法师与持重锤的士兵共同破开地面。
他们没有足够时间替数十名死者举行完整的葬礼。当然也不知道这些维京人各自信奉着哪一位先祖。
随军牧师最终没有诵念正教的安魂祷词,只在墓坑旁低声说道:“愿你们的先祖认出你们。”
这是他们能够给予异国死者的,最有限的尊重。
最后一具尸体被泥土覆盖时,天色已经逐渐昏暗。
阿比盖尔亲手将一块粗糙石碑立在墓前。
上面没有姓名。只有士兵用匕首刻下的一行文字:
此处埋葬着一座村庄。
远征军重新整理队伍。战马踏过积雪,马车的木轮再次开始转动。没有人再回头看那些空荡的房屋。
只有寒风从无人居住的村庄中穿过,卷起残留在道路上的灰烬,掠过那座没有姓名的坟墓。
远征仍要继续。